陈卫东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落笔打分。
“老陈,发什么呆?”孙老师探头过来,“改到好苗子了?”
陈卫东把卷子递过去:“你看看这份。”
孙老师接过卷子,迅速浏览了一遍,眼睛渐渐睁大:“这……这学生哪来的?”
“青阳公社,陆家湾,一个农村孩子。”陈卫东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些许自豪,“十六岁,初中毕业就回村里干活了。”
“不可能!”孙老师脱口而出,“这卷子的水平,一百四不敢说,一百三十多绝对有!你看这数学部分,最后那道函数题,解法比参考答案还漂亮!”
郑老师也凑过来,手指点在化学题的一处:“确实是个好苗子……就是这儿,可惜了,怎么粗心写错了呢?”
办公室里静了片刻。
三位老师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同样的疑问。
“他在控分。”陈卫东缓缓开口,说出了自己的判断,“不想考得太显眼,可又想让人知道,他有这个实力。”
“为什么?”孙老师不解,“这么好的苗子,巴不得考满分才对啊。”
陈卫东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起陆怀民,这个十六岁的农村少年,身上有一种远超年龄的沉稳和……谨慎。
“也许,”陈卫东低声说,“他懂得木秀于林的道理。”
郑老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是。农村孩子,一下子冒了尖,是容易招风。”
“那这分……怎么给?”孙老师问。
陈卫东重新拿起红笔,在卷首工整地写下:“120”。
“就按他想的来。”他说,“不过,咱们心里得有数。”
孙老师叹了口气,从批改完的那堆卷子里翻出几份:
“你看看,除了陆怀民,就这两个及格的。一个是在县初中代课的孙浩,105分。还有一个是县中刘老师的儿子,94分,也才刚擦边。”
郑老师苦笑:“一百二十多人,就三个及格。咱们这担子……不轻啊。”
“先别叹气。”陈卫东重新戴上眼镜,“底子差,咱们就从头补。忘了的,就一遍遍帮他们记起来。咱们干的不就是这个么?”
孙老师闻言,也打起精神:“说的是。”
“一天恨不能掰成两天用。”郑老师重新拿起一份卷子,凑近灯光,“这孩子……字写得跟刻出来似的,真好。就是这答案……”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他指的是王彩凤的卷子。姓名栏写着:女,二十五岁,红旗公社社员,小学毕业。那字迹极其工整,几乎是一笔一划用力刻进纸里的,可答案却离题万里,看得人心里发酸。
三位老师都沉默了一下。
陈卫东接过那份卷子,看着那工整到近乎固执的字迹,仿佛能看见一个年轻妇女,在一天的农活和家务后,就着如豆的灯光,咬着嘴唇,用握惯了锄头的手,极其笨拙又极其认真地,写下每一个她可能并不真正理解的符号。
“这样的,班里还有不少。”孙老师声音低了下去,“有的是真没基础,有的是……心气还在,只是被日子耽搁得太久了。”
“心气还在,就是好事。”陈卫东把那份卷子轻轻搁在一旁:
“怕的是连这点心气都磨没了。往后得分分组,底子不同的,得有不同的教法。像王彩凤这样的,得有人从最最根基的东西给她讲起,慢点不怕,一步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