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班仪式结束,数学老师走上讲台。

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孙,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她没废话,直接开始讲集合。

“集合的概念,是高中数学的基础。什么是集合?就是把具有某种共同性质的事物放在一起……”

陆怀民翻开笔记本——是用废账本钉的,纸张粗糙,但足够写字。

他认真地记着。虽然这些内容他早已烂熟于心,但他还是记,一字不落。因为他知道,这些笔记回去后要给仓库里的人看,要给晓梅看。

孙老师讲得很快,但很清晰。从集合到函数,从一次函数到二次函数,三个半小时的课,内容塞得满满当当。

偶尔有人举手,她总是耐心停下,细细讲解。

但更多时候,台下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

十二点半,孙老师合上讲义:“下午一点半,是语文课。大家抓紧时间吃饭,歇一歇。”

桌椅挪动的声音窸窸窣窣响起,却没有人急着离开。

好几个学员围到讲台边,攥着笔记本,争着问方才没听明白的地方。

孙老师就站在那儿,一句一句地答,额角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她也顾不上擦。

陆怀民和李文斌走出教室,在走廊的窗边找了个位置,拿出各自带的干粮。

窝头已经凉了,硬邦邦的。水壶里的水也不多了。

但他们吃得很香。

“孙老师讲得真好。”李文斌边吃边说,“虽然讲的很快,内容很多,但讲的很清楚,一点不乱。”

陆怀民点点头,正要说话,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同志,你们是哪个公社的?”

抬头一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顶洗得发白的军帽,脸庞黝黑,笑容憨厚。

“青阳公社。你呢?”

“我是红旗公社的,叫张建军。”他在旁边蹲下来,也从布袋里掏出干粮——是两个煮得软糯的红薯,“这课听着咋样?能跟上不?”

“还行,”陆怀民笑笑,“刚开头,内容还不算深。”

“还是你们年轻,脑子活,”张建军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初中毕业都八年了,在农机站开拖拉机,那些公式定理,早还给老师喽。”

“你在农机站工作?”陆怀民来了兴趣。

“是啊,开了五年拖拉机。”张建军咧开嘴,露出两排整齐的牙:

“一听说高考要恢复,我翻箱倒柜找出以前的课本,唉,看得眼晕。要不是县里组织这个培训班,我真不知该从哪儿捡起来。”

三个人聊开了。

张建军是个话痨,说起在农机站的趣事,眉飞色舞。但说到学习,他就蔫了:

“我最怕数学,那些公式,看着就头疼。幸好下午是语文政治,总算能喘口气。”

正说着,走廊那头传来一阵低低的争论声。

几个人围在一起,中间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子,正捧着一本书,说得激动:

“……这极限概念,不能用初等数学的路子去想,它牵扯到的是无穷小……”

“可高考题能出这么深吗?”

“万一呢?高考选拔的是潜力,总要有人看得远一点……”

陆怀民走过去,瞥见那人手里是一本《高等数学》上册,封面边角已磨损得起了毛边。

“同志,”那瘦高个见他主动走过来,扶了扶眼镜,“你懂这个吗?这个极限的ε-δ定义……”

陆怀民看了一眼。

他当然懂。前世他自学过高等数学,这些基础概念不在话下。

可此刻,他只是十六岁的陆怀民,一个初中毕业回乡务农两年的农村青年。

“我……不太懂。”他谨慎地说,“只看过一点高中课本。”

“哦。”瘦高个有些失望,但还是解释道,“这是大学内容,不过我觉得,如果想考好,应该提前接触……”

“孙浩,你又吓唬人。”一个扎着两条长辫子的姑娘走过来,嗔怪道,“大家基础都不一样,你拿大学课本出来,不是打击人吗?”

叫孙浩的瘦高个脸一红:“我……我就是想讨论讨论。”

“要讨论也挑些眼下用得上的呀,”姑娘转向陆怀民,微微一笑,“别理他,他是县初中的老师,习惯拔高了。”

陆怀民这才知道,孙浩居然是初中老师——难怪懂这么多。

“我叫林秀兰,也是来学习的。”姑娘落落大方地说,“我在公社小学代课,教语文。你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