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你们这二十来个有心气的学,还不够。”他望向门外逐渐亮起来的天光:

“队里还有好些小年轻,下了工就四处晃荡,时间白白糟蹋了。你能不能……顺带着,办个扫盲班?也不求多,教他们认认常用的字,会算个简单的工分账、买卖账,就行。”

陆怀民先是一愣,随即恍然。

扫盲班——这可是一面再正当不过的旗帜。

从建国初就号召全国扫盲,任谁也说不出个“不”字。有了这面旗,仓库里那更深更远的“复习”,便能在这荫蔽下,悄悄地扎下根去,生长起来。

“好!”陆怀民的眼睛霎时亮了,“我这就去张罗!”

“等等,”陆广财叫住他,转身从屋里抽屉摸索出一把旧钥匙,“教材、纸笔呢?这些可都是问题。”

陆怀民想了想:“教材我去找王老师商量,她应该有旧的扫盲课本。纸笔……大家凑凑,用废纸反面,烧火剩下的炭条,也能将就。”

“队里仓库还存着点白纸,是去年公社发下来写标语剩下的,一直没舍得用。”陆广财把钥匙递过来,“拿去用吧。算是队里……支持扫盲。”

陆怀民接过钥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

消息传开,陆家湾炸了锅。

“扫盲班?教识字?”

“队里还出纸?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晚上真能去?不收钱?”

好奇的、观望的、嗤笑的、将信将疑的……各种声音都有。

但最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谁来教?

王秀英第一个站了出来:“我教认字。”

李文斌举手:“我教数学,简单算术没问题。”

赵援朝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我……我教点常识吧。”

陆怀民负责统筹,也兼着讲些简单的农机原理。

一张简陋的课程表很快定了下来:每周一、三、五晚上,七点到九点,仓库就是课堂。

前半个钟头,扫盲班开课;后一个半钟头,就是所谓的“提高班”——名义上是“农业技术进修”,但里头的心思,大伙儿心照不宣。

开班那晚,仓库被挤得满满当当。

不仅那二十几个熟悉的年轻面孔来了,连几个五十多岁的老庄稼把式,也蹲在门槛外边,烟袋锅子一明一灭,伸着脖子往里瞅。

“三伯,您也来了?”陆怀民看见队里最老的庄稼把式陆老三,蹲在门槛外抽烟。

“啊,我……就听听,听听。”陆老三有些局促地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我那小孙子,开春就六岁了……我想听听,你们咋教娃娃认字。”

陆怀民闻言,连忙从里面搬出个小板凳,放在门槛内:“您坐这儿,听得清楚,也省得腿麻。”

煤煤油灯点亮了,昏黄的光晕铺开。

王秀英走到前面,手里捏着半截粉笔——那是陈卫东从县城学校废品堆里淘换来的。

她在刷了石灰的土墙上,一笔一划,写下第一个字:“人”。

“人——”二十几个声音跟着念,高高低低,参差不齐,却格外认真。

“一撇,一捺。”王秀英指着那个字,“互相支应着,才能站得稳,立得直。咱们做人,也得像这个字。”

接着,她在“人”的旁边,写下:“民”。

“人加上民,就是人民。”她说,“咱们在座的,都是人民。”

朴素的讲解,却让仓库里安静下来。那些握惯了锄头、镰刀的手,此刻笨拙地握着炭笔,在废纸上一笔,一划,描摹着人生的头几个字。

陆怀民在人群中走动,纠正握笔姿势,解答问题。

角落里,几个老农蹲在一起,看着墙上的字,小声嘀咕。

“这‘人’字,写得真周正。”

“唉,我要是当年认得几个字,现在兴许也能当个记分员,不用整天泥里打滚。”

“现在学也不晚嘛,回头让我家小子教我……”

陆怀民听着这些对话,突然有些感动。

……

扫盲班办到第三周,仓库那面土墙,几乎被粉笔字爬满了。

王秀英不得不用湿抹布,小心地将旧字迹擦去,再写上新的。

石灰墙面被反复擦拭,颜色深深浅浅,斑斑驳驳,像一本快要散架的旧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