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父亲是历史老师,比村里这些青年还是懂得多得多,在这方面,甚至陆怀民都不如他。
“《实践论》的核心是什么?是‘实事求是’。”李文斌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就是说,一切要从实际出发,不能空想。就像咱们现在复习——咱们的实际是什么?是时间紧,底子薄,但咱们想改变命运。那怎么办?就得实事求是,抓重点,抓能拿分的……”
赵援朝在旁边补充:“对!我听说城里有人总结出‘三突出’复习法:突出基础题,突出常考题,突出自己会的题。不会的,先放放。”
这些从各种渠道打探来的消息,在仓库里汇集、过滤、消化,变成每个人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陆怀民偶尔会停下来,看着这一幕。
昏黄的灯光下,二十几张年轻的脸,有的还带着白天下地晒出的红印,有的眼窝深陷,但眼睛都是亮的。
翻书声、低语声、炭笔划过草纸的沙沙声,混着仓库外隐约的虫鸣,像一首奇特的夜曲。
这景象让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张老照片——1977年,某个山村知青点,一群年轻人挤在土炕上挑灯夜读。
照片是黑白的,但那些眼睛里的光,隔着几十年依然灼人。
“怀民。”陆建国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陆怀民走过去。父亲递过来一个布包,沉甸甸的。
“你妈烙的饼,给大家垫垫肚子。”
布包里是十几个玉米面掺野菜的饼子,还温着。陆怀民掰开一个,分给最近的人。
饼子很快传了一圈,每个人掰一小块,细细地嚼。
“谢谢陆叔!”有人小声说。
陆建国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但陆怀民知道,父亲每个晚上都会“路过”仓库两三次。
有时候送点吃的,有时候只是远远站着看一会儿。
这是这个沉默的庄稼人,用他的方式在守护。
……
十月初的一天,陈卫东终于又来了。
公路修通了,他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的帆布包鼓鼓囊囊。
一进村,就直奔仓库。
“陈老师!”所有人都站起来。
陈卫东的脸晒黑了些,眼镜片后眼睛布满血丝,但精神极好。
他顾不上寒暄,把帆布包往旧木箱上一倒——哗啦啦,倒出一堆资料。
有油印的复习提纲,纸张粗糙,墨迹浓淡不均;有手抄的笔记,字迹各异;还有几本崭新的《数理化自学丛书》,封面的红色在煤油灯下格外醒目。
“这……这是……”李文斌拿起一本自学丛书,手微微发颤。
“新华书店刚到的,我排了三个钟头队。”陈卫东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压不住的激动:
“一套五本,我买回三套。咱们轮着看。”
他又拿起一份油印提纲:
“这是地区重点中学老师整理的考点预测,我托了好几个人才弄到。政治、语文、数学、物理、化学,全有。”
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所有人都看着那些资料,像看着稀世珍宝。
“还有这个。”陈卫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
“我之前去省城,今年恢复高考的事儿应该八九不离十了,你们好好复习,省里有人估测,若真恢复高考,今年咱们省预计报考人数可能在……二十万以上。”
“二十万?”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对。但录取名额,乐观估计,不到一万。”陈卫东推了推眼镜,“也就是说,二十个人里头,只有一个能考上。”
空气凝固了。
陆怀民心里清楚,陈卫东的数据基本准确。
1977年高考,全国570万人报考,录取27.3万,录取率不到5%。有些省份的竞争,激烈到百里挑一。
“怕了?”陈卫东轻声问。
没人应声。但有些人的目光开始游移,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