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君宪回:“不,刚好。但需要和游戏内的动作有触发点。比如,客人进门时,市声稍微清晰一点。客人离开后,恢复那种遥远感。能实现吗?”
苏语:“可以。给我游戏内事件的触发接口。另外,我需要知道每个场景的‘声音性格’。店面、灶台、门口、街道,它们听起来应该不一样。哪怕只是细微的差别。”
李君宪把这些需求记到笔记本上。然后他打开SVN,更新了代码。陈末已经提交了他的第一个修改:用双缓冲解决了UI闪烁,优化了贴图加载方式,内存占用降到8MB。注释写得很详细:“它的BitBlt在循环里频繁调用会闪,我加了后台缓冲。贴图加载改成了按需加载,第一次进场景时才读内存。”
这就是有团队的感觉。你睡了一觉,世界自己往前走了几步。
他看了看时间,早上八点。离晚上的语音会议还有十二个小时。他需要准备一份像样的议程,不能再像上次那样漫无边际。
他新建文档,标题:“拾芥第一次正式会议议程(4月28日晚8点)”。
然后,手机又震了。是陌生号码,洛阳本地。
“喂?”
“李君宪同学吗?”一个温和的男声,带着点书卷气,“我是洛阳师范文学院的张明远。在博客上给你留过言。你现在方便吗?我想和你见一面,聊聊二十四诗品的事。”
张教授。那位留言说可以提供古典文论指导的老师。
“张老师您好。我方便。您说地方。”
“我们学校文学院旁边的‘竹林茶舍’,你知道吗?二楼有个小包间,安静。十点,可以吗?”
“好,十点见。”
竹林茶舍在洛阳师范的老校区里,挨着一片真正的竹林。四月末,竹叶新绿,风过时飒飒作响。李君宪爬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推开包厢门时,里面已经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约莫五十岁,瘦,穿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戴金丝边眼镜。面前摊着一本线装书,手边一杯清茶,热气袅袅。
“张老师。”李君宪打招呼。
“李同学,坐。”张明远抬抬手,示意对面的竹椅。他打量了李君宪几眼,笑了,“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看你博客文字,老成得像个中年人。真人倒还是个学生样子。”
“文字会骗人。”李君宪坐下。
“那游戏呢?游戏会骗人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李君宪想了想,说:“好的游戏不骗人。它呈现一个世界,让玩家自己决定信不信。”
张明远点点头,合上线装书。李君宪瞥见书名:《二十四诗品 注释》。
“我看过你的框架,也玩了你的Demo——叶晚那孩子是我学生,她给我看的。”张明远缓缓说,“很有意思。用游戏诠释诗品,这个想法本身,就很有诗意。但问题也在这里:诗是不可言说的,所以才需要诗。而游戏,尤其是电子游戏,是高度‘言说’的,它需要规则、反馈、交互。你怎么调和这个矛盾?”
果然,还是那个最根本的问题。林薇问过,博客评论问过,现在教授也问。
“我想用‘体验’代替‘解释’。”李君宪说,这是他想了一路的答案,“不说‘冲淡是什么’,而是让玩家‘体验冲淡的感觉’。比如,在游戏里,时间过得很慢,慢到你可以注意到光影的变化。没有强制的目标,你发呆也不会被惩罚。环境音很轻,需要你静下来才听得到。这些细节堆积起来,形成一种‘状态’。玩家进入了那种状态,就懂了‘冲淡’,不需要文字解释。”
“状态……”张明远重复这个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那‘纤秾’呢?你准备怎么让玩家体验‘纤秾’?”
“用牡丹。让玩家培育一株牡丹,从种子到盛开。但重点不是种花的过程,是‘面对极致之美时的无力感’。花开到最盛时,必须亲手摘下,否则它会凋谢。摘下时的那个瞬间,就是‘纤秾’的核心:你拥有最美的东西,但你知道你无法永远拥有。那种甜蜜的痛苦。”
张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你比很多中文系的学生,更懂诗品。”他放下茶杯,“但问题又来了:你设计的这些‘体验’,是基于你对诗品的理解。你的理解对吗?全吗?比如‘冲淡’,司空图的原文是‘素处以默,妙机其微’,重点在‘素’和‘默’,是内在的心境修养。你做的开店煮汤,是外在的日常行为。这两者怎么对应?”
“素处以默,是心境。但心境需要外物来映照。”李君宪说,“一个人每天扫地、煮茶、听雨,这些外在的重复,会慢慢内化成‘素处以默’的心境。我想做的,就是提供这个‘外化’的过程。玩家在游戏里重复简单的劳动,久而久之,心里会自然静下来。这时候,游戏里的‘静’和玩家心里的‘静’就通了。”
他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整理思绪。这些想法在他心里酝酿了很久,但说出来,还是第一次。
张明远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
“那‘含蓄’呢?”他又问,“‘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你怎么用游戏表现‘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