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
韩华的法务总监适时地递过来一支钢笔。
笔身是镀金的,沉甸甸的,笔帽顶端镶嵌着一颗小小的黑玛瑙。
金升渊伸手接过。
笔很凉。
他握紧笔杆,笔尖悬在签名处上方。
然后,他的手开始颤抖。
是无法控制的战栗,仿佛笔尖下方不是纸,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悬崖。
会议室里死寂一片。
金东官别过了头,不忍再看。
法务总监闭上了眼睛。
安佑成和他的团队则安静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时间一秒一秒地爬过。
金升渊额头上渗出了冷汗,顺着太阳穴滑下,滴在洁白的纸面上,晕开一小片潮湿的痕迹。
他盯着那滴汗渍,忽然闭上了眼睛。
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胸腔鼓起,又缓缓落下。
当老人再次睁开眼睛时,里面所有的愤怒不甘,挣扎屈辱,像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死寂的平静。
金升渊的手,奇迹般地不抖了。
笔尖落下,接触纸面。
他写得很慢,很重,仿佛不是在签名,而是在石板上刻字。
墨水从笔尖渗出,在昂贵的纸张上留下浓重而清晰的痕迹。
老人一笔一划地写着。
“金”字写完。
“升”字写完。
“渊”……最后一笔,竖弯钩。
当金升渊提起笔尖时,那个签名已经完整地印在了纸上。
老人松开了手。
镀金钢笔嗒的一声,轻轻滚落在桌面上。
金升渊抬起眼,目光空洞地看向前方,没有任何焦距。
“好了。”
他声音沙哑,干枯,疲惫,了无生气。
“现在……它是你们的了。”
安佑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然后朝着金升渊的方向,微微躬身。
动作标准,无可挑剔,是精英对待重要合作伙伴的礼仪。
“金会长……”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我代表韩进集团以及赵源宇会长本人,感谢您在最后时刻所展现的理解与合作精神。”
“根据协议,第一笔收购款,共计两百亿韩元,将在二十四小时内,汇入您指定的银行账户。”
“后续款项将严格按照交割进度支付。”
金升渊没有任何反应。
他仿佛没听见,只是缓缓站起身。
动作有些僵硬。
老人没有看安佑成,没有看儿子,没有看法务总监,甚至没有看桌上那份刚刚卖掉了父亲毕生心血的协议。
金升渊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会议室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走去。
走到门边,他伸手握住黄铜门把。
冰凉的触感传来。
在拉开门的前一刻,金升渊停顿了一下。
他背对着室内所有的人,背对着那份协议,背对着那个刚刚被终结的时代。
老人开口了。
“告诉赵源宇……”
“……他最好,永远不要输。”
“因为输掉的人……”
“连流泪的资格……都没有。”
门打开,又关上。
“咔~”一声轻响。
将金升渊与这个会议室,与他的过去,彻底隔绝。
走廊里,老人沉重孤独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电梯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