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月的首尔。
冬天以格外阴鸷的方式降临。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鳞次栉比的高楼之上,终日不散。
街头报亭的塑料棚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最新的报纸头版,黑色大字标题一个比一个刺眼:
“产业资源部次长郑泽秀遭检方传唤,疑涉韩进集团相关项目利益输送!”
“卢政权亲信门扩大,经济官僚系统遭清洗!”
“青瓦台陷入孤立,执政党内部要求总统明确责任呼声高涨!”
配图是郑泽秀次长低头快步走进检察厅的背影,大衣领子竖起,周围是密密麻麻如同蝗虫般的记者和闪烁的刺眼闪光灯。
另一张图片,则是文在仁几年前在一次公开论坛上与卢武贤并肩而坐的旧照,被特意翻出,旁边打上红色的问号。
便利店门口。
穿着臃肿羽绒服的上班族们排队买咖啡,呵出的白气瞬间被冷风撕碎。
他们低头刷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一张张麻木或焦虑的脸。
偶尔有人低声交谈,词语碎片飘散在寒风里:
“……又是调查……”
“……项目会不会停?我们组刚接了个标……”
“……听说现代那边最近很活跃……”
城市上空弥漫着无形的低气压。
这不仅是天气,更是政治气候。
一场针对即将离任政权的清算风暴正在加速形成旋涡。
冰冷的雨点。
开始无差别地砸向所有曾被视作,与那个理想主义实验有关的个人与机构。
恐惧、观望、自保、投机、切割……各种情绪和算计像暗流。
在看似平静的冰层下汹涌窜动。
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
仍然还是那间熟悉的传统韩屋茶室。
空气中茶香依旧。
但今日闻起来,却多了一丝苦涩。
文在仁坐在老位置上,但坐姿与以往截然不同。
他的脊背僵硬地挺直,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双手紧紧握成拳放在膝上。
老人面前那杯茶早已凉透,表面凝着一层黯淡的膜。
文在仁脸上皱纹密布,眼白布满血丝,眼底是压抑不住的愤怒与焦虑。
老人死死盯着拉门的方向。
赵源宇拉开纸门进来时,带进一股室外凛冽的寒气。
他脱下黑色大衣,在文在仁对面坐下。
赵源宇的脸色稍显苍白,眼下睡眠不足的阴影浓重。
但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冰冷。
他刚要伸手去提铁壶。
文在仁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干裂,全然失了往日的沉稳:
“检方今天上午,传唤了郑泽秀!”
老人的语速很快,带着灼热的急切,“问的全是环东海网项目!”
“立项时的决策细节。”
“预算审议的非正常加速,甚至……甚至暗示韩进可能提供了不正当的便利!”
“他们醉翁之意不在酒,源宇!”
“这是冲着卢总统来的,是冲着我们这些年来推动的所有政策来的!”
“他们要彻底否定这条路!”
赵源宇提起铁壶的手在空中顿住半秒,然后稳稳落下,开始烫杯。
热水注入空杯,升起氤氲的白汽,暂时隔开了两人对视的视线。
“前辈,郑次官是位尽责的官员。”赵源宇的声音平稳克制,“环东海网是国家物流骨干规划下的项目,所有流程合法合规。”
“我不认同任何将经济建设项目政治化,污名化的行为。”
“不认同?”
文在仁身体前倾,拳头重重砸在自己膝盖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认同有什么用?”
“他们现在像疯狗一样扑上来!”
“咬住一个,就要撕下一片肉!”
“郑泽秀之后会是谁?”
“当年参与过项目评审的其他人?”
“还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