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擎在晋王府外三里的一处废弃砖窑里等到子时。砖窑很破,窑顶塌了半边,露出墨蓝色的夜空,和几点疏星。夜风很冷,卷着细碎的雪沫子,从窑口灌进来,刮在人脸上像刀子。他靠坐在窑壁的阴影里,闭着眼,听着风声,也听着自己胸腔里平稳而缓慢的心跳。
左胸的伤口还在一跳一跳地疼,但比前几天好多了。林见鹿给他用的金疮药是特制的,加了还魂草的汁液,愈合得很快,就是痒,像有无数小虫在皮肉里钻。他不敢挠,怕把伤口挠破了,耽误事。
和他一起来的五个卫军,都蹲在窑口,盯着远处晋王府的方向。五个都是韩猛精心挑选的,两个是从前在晋王府当过侍卫的,对府里的布局和守卫布防了如指掌;三个是边军出身,在漠北打过仗,手底下见过血,眼神狠,出手也狠。他们都不说话,只是时不时摸一下腰间的刀,或者调整一下身上那套偷来的晋王府侍卫皮甲的系带。
“陆统领,时辰快到了。”一个叫老张的卫军低声说。他是以前晋王府的侍卫,因为不肯帮着晋王欺压百姓,被打断了腿扔出来,后来被韩猛收留,治好了伤,但对晋王的恨一点没少。
“嗯。”陆擎睁开眼,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龇牙咧嘴,但很快就适应了。他走到窑口,看向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府邸。
晋王府很大,占了整整半条街,高墙深院,朱门金瓦,即使在深夜里,门前也挂着两排大红灯笼,将“晋王府”三个金漆大字照得清清楚楚。门前站着四个守卫,都提着刀,挺着胸,眼神警惕地扫视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墙头隐约能看见走动的人影,是暗哨,大约每隔二十步就有一个。
“前门进不去,守卫太多了,而且暗哨能看清每一个靠近的人。”老张说,“得从后门进。后门是厨房和下人进出的地方,守卫少,暗哨也少。但后门的门房是晋王的心腹,叫刘三,眼睛毒得很,生面孔一眼就能认出来。而且,他认得我。”
“那就打晕他,或者……”陆擎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行,刘三每天子时三刻要往内院送一次热水,这是规矩。他要是没按时送,立刻就会惊动内院的护卫。”老张摇头,“我们得在他送水之前混进去,而且不能让他察觉。”
“怎么混?”
“用这个。”老张从怀里掏出几块腰牌,是晋王府侍卫的制式腰牌,但材质和花纹略有不同,“这是厨房采办和杂役的腰牌,守卫认得。我们扮成采办回来的下人,挑着担子,低着头,守卫一般不会细查。但刘三那儿……得用点手段。”
他从另一个卫军手里接过个小包袱,打开,里面是几件油腻腻的粗布短打,还有几个空筐和扁担。“换上衣服,挑上筐,筐里装些烂菜叶和空瓶罐,看起来像刚从外面采买回来。刘三要是问,就说王管事让买的,赶着用。他要是细问,就给他这个——”他又掏出个小瓷瓶,里面是些白色粉末,“这是迷药,混在水里无色无味,喝一口能睡两个时辰。他每天子时要喝一碗参茶,我们趁他不注意,把药下在茶里,等他倒了,我们再进去。”
计划简单,但实用。陆擎点头:“好。但记住,能不杀人尽量不杀,动静越小越好。我们的目标是救人,不是杀人。”
“明白。”
众人迅速换上衣服,挑起担子。陆擎脸上抹了锅灰,又粘了撮假胡子,看起来像个四十来岁的伙夫。老张和其他人也做了伪装,乍一看,还真像一群刚采买回来的下人。
子时三刻,一行人挑着担子,低着头,从后巷绕到晋王府后门。后门果然守卫少,只有两个,都抱着长枪在打盹。听见脚步声,其中一个睁开眼,懒洋洋地问:“干什么的?”
“采办的,王管事让买的,赶着用。”老张陪着笑,递上腰牌。
守卫接过腰牌,对着灯笼看了看,又打量他们几眼,摆摆手:“进去吧,动静小点,别吵着里面贵人睡觉。”
“是是是。”
众人顺利进了后门。门里是个小院,堆着些柴火和杂物,院角有间小屋,亮着灯,是门房。一个矮胖的中年人正坐在屋里喝茶,听见动静,探出头来,正是刘三。
“谁啊?这么晚还回来?”刘三眯着眼,打量他们。
“刘爷,是我们,采办的。”老张上前,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悄悄塞进刘三手里,“今天去得远了,回来晚了,您多包涵。这是孝敬您的,一点心意。”
刘三掂了掂布袋,笑了:“算你们懂事。筐里装的什么?”
“都是王管事要的,新鲜菜蔬,还有几罐好酒。”老张说着,示意其他人把担子放下,打开筐盖让刘三看。筐里确实是些菜叶和瓶罐,但底下藏着兵器。
刘三随意扫了一眼,没细看,挥挥手:“行了,抬进去吧,别在这儿堵着。哦对了,我参茶快凉了,你们谁去厨房给我热热?”
“我去我去。”一个卫军机灵地应下,拎起刘三桌上的茶壶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借着转身的工夫,将迷药撒进茶壶,晃了晃,又走回来,将茶壶放回桌上,“刘爷,热好了,您趁热喝。”
“嗯,去吧去吧。”刘三端起茶壶,倒了一碗,吹了吹,小口喝着。刚喝两口,眼皮就开始打架,头一歪,趴在桌上不动了。
“倒了,快走。”老张低喝。
众人不再耽搁,迅速穿过小院,来到内院侧门。内院守卫更严,但老张对这里熟,知道一条隐蔽的小路——是下人们倒夜香时走的,平时没人,但能通到地牢附近。一行人沿着小路,借着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地牢入口。
地牢入口在晋王府最偏僻的西北角,是个半地下的石屋,门口站着两个守卫,都提着刀,但神情松懈,正靠在一起小声说话。地牢里关的都是重犯和“药人”,平时除了送饭的,没人来,守卫也乐得清闲。
“老规矩,我去放倒他们,你们进去找人。”老张对陆擎说,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竹管,里面是吹箭,箭头上涂了麻药,“但这地牢很大,分三层,每层有十几个牢房,不知道人在哪一间。而且,地牢里有看守,至少四个,会定时巡逻。我们得速战速决,找到人立刻撤,不能耽搁。”
“知道人在哪。”陆擎从怀里掏出一张简陋的地图,是韩猛根据老张的记忆画的,上面标出了地牢的大致布局,其中一处用朱砂圈了出来——“丙字三号,最里,重犯”。老张说,那里是关押最重要的“药人”的地方,守卫也最严。
“丙字三号在最底层,要下去得经过两道铁门,每道门都有锁,钥匙在看守头子身上。看守头子叫王疤瘌,脸上有道疤,左腿有点瘸,心狠手辣,不好对付。”老张指着地图,“我们得分两组,一组去引开守卫,一组去偷钥匙。但钥匙可能不在王疤瘌身上,他睡觉时会锁在墙上的铁盒里,铁盒的钥匙他贴身藏着,得把他弄晕才能拿到。”
“我去偷钥匙,你们去引开守卫。”陆擎说,“但得先放倒门口这两个。”
“简单。”老张举起竹管,对准两个守卫,轻轻一吹。两支吹箭悄无声息地射出,正中守卫后颈。守卫身子一僵,缓缓倒地。老张和另一个卫军立刻上前,将守卫拖到阴影里,扒下他们的衣服换上,又把他们捆了堵了嘴,扔在墙角。
“走。”
一行人摸进地牢。地牢里很黑,只有墙壁上隔几步挂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勉强能照亮脚下的路。空气里有股浓烈的霉味和血腥味,混着排泄物的恶臭,闻一口就让人作呕。两侧是铁栅栏隔开的牢房,里面关着些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人,大多蜷缩在角落,一动不动,像是死了。偶尔有人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向他们,但很快又低下,像是早已麻木。
陆擎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这些都是“药人”,被晋王和玄机子抓来试药的百姓、士兵、甚至孩童。他们本该有自己的生活,却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受尽折磨,生不如死。
“别看了,救人要紧。”老张低声道,拉着他继续往里走。
地牢很深,越往下走,空气越差,血腥味也越浓。到了第二层,能听见**声和铁链碰撞的声音,是从最里面的牢房传来的。那里关着的人,显然还“活着”,或者说,还在承受痛苦。
“丙字三号在第三层,楼梯在那边。”老张指向左侧一条向下的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