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机子的尸体在丹房里烧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只剩下一小堆焦黑的骨渣,混在翻倒的药液和炭灰里,分不清哪些是人,哪些是炉渣。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腐臭味终于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皮肉烧焦的糊味,和药材焚烧后的苦涩。
林见鹿跪在丹房门口,用撕下的衣襟给陆擎包扎胸前的伤口。伤口不深,但位置凶险,离心脏只差半寸,而且是被蛊虫钻出来的,边缘发黑,流出的血带着细小的虫卵。她用还魂草汁液清洗伤口,又撒上金疮药,用布条紧紧缠住。陆擎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但咬着牙,一声不吭。
“疼就说。”林见鹿声音发颤,手上的动作却稳得像在绣花。
“不疼,比在漠北打仗时挨的那刀轻多了。”陆擎咧嘴想笑,但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那老怪物……真死了?”
“死了,烧成灰了。”林见鹿看向丹房那堆焦黑的残骸,心里没有大仇得报的畅快,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疲惫。玄机子死了,刘守拙死了,可父亲、母亲、阿弟、义仁堂那五十三条人命,还有瘟疫巷、鬼面号、黑风谷那些数不清的冤魂,能回来吗?
回不来了。死了就是死了,报仇,只是让活人心里好过点,让死人能闭眼。
“我们得赶紧离开这儿。”陆擎挣扎着站起,但刚站直,腿一软,又坐了回去,“妈的,腿麻了。”
“别动,再休息会儿。”林见鹿扶他靠墙坐下,自己走到丹炉旁,在灰烬里翻找。玄机子死了,但他留下的东西,可能还有用。她在灰烬里找到几样没烧完的——半截杏花拐杖,几片青铜面具的碎片,还有一个小铁盒,铁盒很烫,但没变形。
她小心打开铁盒,里面是几本小册子,和一些瓶瓶罐罐。册子是手札,记录着玄机子这些年研究长生术的心得,包括瘟神散的改良配方、锁魂印的变种、活傀的炼制方法,甚至还有“换魂术”的设想——将年老的魂魄,转移到年轻健康的身体里,实现另一种意义上的长生。其中一页,用朱砂写着:
“长生丹最后一味主药,需以血脉至亲、且身怀医者仁心之女子心头血,辅以还魂草、断肠草、鬼面蕈,于月圆之夜炼制,可成。然,此女需自愿献祭,否则药效大减。林守仁之女,乃上上之选,然其心志坚定,难以操控。需先毁其信念,断其希望,令其心如死灰,方肯就范。”
毁其信念,断其希望,令其心如死灰。原来玄机子这些年做的这一切——灭义仁堂,追杀她,用瘟神散毒害百姓,抓孩童炼药人——不光是作恶,也是在一步步摧毁她的信念,逼她绝望,最后心甘情愿献出心头血,为他炼长生丹。
好深的算计,好毒的心。
“畜生……”林见鹿握紧手札,指节发白。但她没哭,眼泪在玄机子死的那一刻就流干了。现在,只有恨,和一种冰冷的清醒。
瓶瓶罐罐里,装的是各种药丸和药粉。有瘟神散的解药——假的,实际上是毒药;有锁魂印的压制药,能暂时缓解符文发作;还有一些她从没见过的,标签上写着“傀儡丹”、“忘忧散”、“还阳膏”。她在最底下,找到一个小瓷瓶,瓶身上贴着张纸条,上面是父亲的笔迹:
“此为‘清心散’真方,可解冰片之寒毒,亦可疏导心魔。然,需以还魂草为引,连服七日,辅以针灸,方可根治。吾女若得见此方,当知为父苦心。父,林守仁留。”
父亲早就研究出了冰片寒毒的解药,也料到了玄机子会用冰片控制人。他将真方藏在玄机子这里,是赌玄机子不会细看这些小瓶子,也是赌她有一天能找到。
“爹……”林见鹿握紧瓷瓶,喉咙哽咽。父亲为她,为所有人,谋划了太多,可最终,还是没能逃过玄机子的毒手。
“有人来了。”陆擎忽然低声道。
林见鹿立刻收起东西,扶起陆擎,躲到丹房角落的药材堆后。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兵器碰撞的声音,是皇宫的守卫被惊动了。也难怪,丹房着火烧了一个时辰,浓烟冲天,不引来人才怪。
“丹房走水了!快救火!”
“刘院判呢?玄师呢?”
“都死了!里面有两具尸体,烧得不成人样了!”
“搜!看有没有活口!”
守卫冲进丹房,看见满地狼藉和焦尸,都惊呆了。有人想靠近检查,但被浓烟和热气逼退。领头的将领是个中年汉子,脸上有道疤,眼神凶狠,他扫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的药材堆上。
“那儿有人!”他指着药材堆喝道。
守卫们立刻围上来,刀剑出鞘。林见鹿心跳到了嗓子眼,握紧了银针。陆擎也摸向腰间的刀,但刀在刚才搏斗时断了,只剩半截。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呼喊:
“走水啦!永寿宫走水啦!”
永寿宫?云贵妃的寝宫?守卫们一愣,领头的将领脸色大变:“永寿宫?快!分一半人去救火!贵妃娘娘要是有个闪失,咱们都得掉脑袋!”
一半守卫匆匆离开,剩下的继续搜查丹房,但明显心不在焉。领头的将领在丹房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也带着人撤了,临走前吩咐:“留两个人守着,等火灭了再清理。其他人,跟我去永寿宫!”
丹房里终于静了下来。林见鹿和陆擎从药材堆后出来,只见门口果然留下两个守卫,正靠在门框上打盹,显然没把差事当回事。
“永寿宫怎么会突然走水?”陆擎低声问。
“不知道,但帮了我们大忙。”林见鹿看向门口,“得趁乱离开。你能走吗?”
“能。”陆擎咬牙,撑着墙站起来,但刚走两步,腿一软,又要倒下。林见鹿扶住他,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抱地往外走。
到了门口,两个守卫还在打盹。林见鹿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粉末,轻轻一吹,粉末飘向守卫。守卫吸了粉末,头一歪,彻底睡死过去。
两人溜出丹房,外面一片混乱。永寿宫方向火光冲天,将半边天空映得通红,救火的人跑来跑去,喊叫声、哭喊声、器物碰撞声响成一片。没人注意他们两个衣衫褴褛、浑身是血的人。
“往哪儿走?”陆擎问。
“先出宫,回回春堂。”林见鹿看向西边,那里是皇城西苑,有条水道能通宫外,“但得先找个地方躲躲,等天亮了,混在出宫采办的人里出去。你现在这样,走不了多远。”
“西苑有个废弃的花房,我以前在宫里当侍卫时知道,平时没人去。”陆擎指着西边,“先去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