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七岁记忆

从漠北到京城,地图上有一千二百里。林见鹿、老邢、赵老三只用了十天。

这十天,他们几乎是日夜不停地赶路。白天骑马,夜里也骑马,实在困得受不了,就在马背上打个盹,醒来继续赶。马跑死了一匹,就换一匹,赵老三在沿途的几个据点都有熟人,总能弄到马。吃的只有干粮和水,有时路过溪流,能捞几条鱼烤了吃,但不敢生火,怕暴露行踪。

越靠近京城,盘查越严。每个路口都有官兵设卡,检查过往行人,尤其是带着兵器的。林见鹿和老邢扮成父女,赵老三扮成车夫,马车是赵老三从一个走私商队手里“借”的,车里装着些药材,上面盖着杏林盟的封条——这也是从凌霄身上搜出来的,派上了用场。

“我们是杏林盟的,进城送药。”每次被拦下,赵老三就亮出凌霄的腰牌,赔着笑,再塞点银子。官兵看见杏林盟的牌子,又收了钱,大多摆摆手就放行了。但也有几次,遇到较真的,非要开箱检查,老邢就上前,亮出那枚杏花玉佩。

“这是盟主信物,见佩如见盟主。这批药是盟主急用的,耽误了,你们担待得起?”老邢板着脸,声音不大,但气势十足。官兵看见玉佩,又看看老邢那张满是刀疤的脸,心里就怯了三分,再加上赵老三适时递上银子,也就糊弄过去了。

第十天傍晚,他们终于到了京城。京城比想象中大,城墙高得望不到顶,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等着进城的百姓和商队。守城的士兵比外地的更多,更凶,挨个检查路引,搜身,稍有可疑,就直接抓走。

“不能从正门进。”赵老三将马车赶到路边,低声说,“正门查得太严,我们这身份经不起查。我知道有个地方,能混进去。”

“哪儿?”

“西城墙有段塌了,虽然官府用石块堵了,但石块间有缝隙,人能钻过去。平时有些乞丐和流民从那儿进出,官兵睁只眼闭只眼,只要塞钱就行。”赵老三指着西边,“但得等天黑,白天人多眼杂。”

三人等到天黑,将马车藏在城外的树林里,步行绕到西城墙。果然,有段城墙塌了半边,石块胡乱堆着,石块间确实有缝隙,不大,但瘦点的人能勉强挤过去。缝隙旁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看见他们过来,懒洋洋地抬头。

“一个人,一两银子。”一个老乞丐伸出脏兮兮的手。

“这么贵?”赵老三皱眉。

“嫌贵别进。”老乞丐翻了个白眼,“这段日子查得严,就这儿能进。爱进不进。”

赵老三看看林见鹿,林见鹿点头。三人交了银子,乞丐让开路,示意他们快进。三人侧着身,一个接一个挤过缝隙,进了城。

城里比城外更暗。没有月亮,只有几点疏星,和偶尔从民居窗户透出的微弱灯光。街道很窄,两边是低矮的房屋,空气里有股混杂的气味——食物的香气、垃圾的腐臭、还有夜来香那种甜腻的花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京城特有的、繁华又颓靡的气息。

“城南土地庙在哪儿?”林见鹿问。

“在城南,离这儿不远,但得穿过半个城。”赵老三看了看天色,“现在戌时刚过,离三刻还有段时间。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吃点东西,等时间差不多了再去。”

“好。”

三人在附近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要了两间房,点了些简单的吃食。饭菜很难吃,但饿了几天,也顾不上挑剔,囫囵吞了。饭后,老邢和赵老三在房里休息,林见鹿则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凌霄留下的线索。

戌时三刻,城南土地庙。

钥匙在……

钥匙到底是什么?是一个人?一件东西?还是一句话?

她想不通。但很快就能知道了。

戌时二刻,三人离开客栈,往城南走去。京城夜里实行宵禁,街上很静,只有打更的梆子声和偶尔巡逻的官兵脚步声。他们专挑小巷走,避开主街,虽然绕远,但安全。

城南是贫民区,房屋低矮破败,街道狭窄肮脏,空气里的腐臭味更浓。土地庙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很小,很旧,门上的漆都掉光了,露出里面朽烂的木料。庙里没有灯,黑黢黢的,只有门口挂着一盏褪色的灯笼,在夜风里摇晃,发出吱呀的响声。

三人躲在胡同口的阴影里,观察了一会儿。庙里静悄悄的,没有人,也没有声音。但越安静,越可疑。

“我进去看看,你们在外面等着。”赵老三低声说。

“一起进去,互相照应。”林见鹿坚持。

老邢也点头:“一起进,有情况也好应对。”

三人不再多说,悄无声息地摸到庙门口。赵老三轻轻推开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里面很黑,只有门口透进的一点天光,勉强能看清是个不大的空间,正中供着一尊土地公的泥像,泥像已经斑驳开裂,露出里面的草秸。供桌上积了厚厚的灰,香炉里没有香,只有几只死老鼠。

没人。但空气中,有股淡淡的、甜腻的药味。

是腐心草的味道,混着醉仙桃和青琅玕。是瘟神散的气味。

“有人来过,刚走不久。”老邢蹲下身,用手指抹了抹供桌上的灰,灰上有新鲜的脚印,很小,像是孩子的。

孩子的脚印?林见鹿心头一跳。难道“钥匙”是个孩子?

“看这儿。”赵老三指着土地公泥像的背后。泥像背后,有个不起眼的凹槽,凹槽里塞着个小布包。他取出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玉佩——羊脂白玉,雕成杏花的形状,花心一点天然翠绿。

是杏花玉佩的另一半!和凌霄留下的那半块,能拼成完整的一朵!

“这就是‘钥匙’?”赵老三疑惑。

“不,这是信物,不是钥匙。”林见鹿接过,和自己那半块拼在一起。完整的杏花在黑暗中泛着温润的光,但玉佩中间,有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缝隙。她用力一掰,玉佩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一个更小的夹层。

夹层里,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

她取出绢纸,凑到门口透进的光下细看。纸上没有字,只有一幅图——是幅人体经络图,但和寻常的经络图不同,图上标注的穴位,都是些闻所未闻的“隐穴”,而穴位之间,用红色的线条连接,形成一个复杂的、像锁又像钥匙的图案。

图案下方,有一行小字,是用朱砂写的:

“此为‘锁魂印’之核心阵图,亦是破解之‘钥匙’。欲破印,需以施针者之内力,按此图所示顺序,刺入图中三十六个隐穴,再以下咒者心头血为引,方可彻底化解。然,此图凶险,稍有差池,宿主即死,施针者亦会遭反噬,经脉尽断。慎之,慎之。”

锁魂印的破解阵图!这才是真正的“钥匙”!

凌霄拼死送来的,不是杏花玉佩,是这张图!他可能早就知道杏花玉佩里有夹层,所以将玉佩藏在土地庙,等能看懂这张图的人来取。

可谁能看懂?这张图上的隐穴,她一个都不认识,施针顺序更是闻所未闻。父亲没教过,手抄本里也没记载。除非……找到绘制这张图的人。

是玄机子。只有玄机子,才能画出这么复杂、这么凶险的阵图。

可玄机子已经“死”了,或者说,他的真身藏在京城某个地方。去哪儿找?

“等等。”老邢忽然开口,他盯着那张图,眉头越皱越紧,“这图……我好像见过。”

“您见过?”林见鹿急问。

“嗯,很多年前,在漠北,我救过一个老道士。那老道士受了重伤,临死前,给了我一张类似的图,说是‘长生术’的关键。但我看不懂,就收起来了。后来那图……丢了。”老邢回忆着,“那老道士说,这图是他师父传的,他师父是前朝国师,叫玄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