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出声,”权叔按着他的头,声音压得很低,“等这波过去。”

箭雨持续了多久?直政不知道。感觉像一辈子,又像一瞬间。

等声音停下来,他慢慢抬起头。

眼前的一切都变了。地上插满了箭,密密麻麻的,像长出来的草。有人在拔腿上的箭,有人在捂着肩膀翻滚,有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有个人趴在地上,背上插着三支箭。那人还在动,手指抠着土,一点一点地往前爬,爬得很慢很慢。

直政想站起来去帮他,被权叔按住了。

“别动,”权叔说,“来不及了。”

那人爬了几下,不动了。

直政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三支箭在风里微微晃动,看着血从箭杆上慢慢往下流。

他想吐,但吐不出来。

远处又传来喊声:“接着填!接着填!”

权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又去扛沙袋。

直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死去的人。

“走了,”权叔回头喊他,“死了的救不活,活着的还得活。”

直政迈开腿,一步一步往前走。他绕过那具尸体,走到沙袋堆前,弯下腰,扛起一个沙袋。

沙袋很重,比之前更重。

医帐里,悠斗已经连续忙了三天三夜。

箭雨那波送进来的人太多,多到他记不清有多少。有的伤在腿上,有的伤在胳膊上,有的伤在胸口。有的还能喊,有的已经喊不出来了。他和三郎两个人,像陀螺一样转,一个接一个地处理,不敢停,也不能停。

“这个不行了。”

三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悠斗转过头,看见他正从一个年轻足轻身边站起来。那个足轻的眼睛半闭着,胸口插着一支箭,箭杆还在微微颤动。

悠斗看了一眼,低下头继续处理手边的伤员。

他记得阿源。记得那个眼睛积满雨水的阿源。记得那个临死前还跟他说话的人。

但三郎说得对:记不过来。

“喂,”旁边有人在喊他,“你是青木家的?”

悠斗抬起头,看见一个满脸血污的武士正盯着他看。那人穿着沾满泥土的胴丸,脸上有一道新添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是。”

“我认识你爹,”那人说,“他给我看过病。三年前,痢疾,差点死了,他给我开了几服药,活过来了。”

悠斗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那人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血染红的牙:“告诉你爹,我还活着。多谢他那几服药。”

“你自己去告诉他,”悠斗说,“等打完仗。”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等打完仗?小兄弟,你知道这仗要打多久吗?”

悠斗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那人说,“但我知道,能活着出去的,没几个。”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悠斗的肩膀。

“保重。”

然后他走了,走进那些等着处理的人群里,很快就不见了。

悠斗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会儿,然后继续低下头处理伤口。

保重。

这两个字,现在比什么都重。

填濠的第十天,外濠终于填平了一段。

直政站在填平的地方,看着面前那片新生的土地。土是湿的,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什么活物的身上。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水,那是濠底最后的水,被土压着,一点一点地挤出来。

“填平了。”

有人在欢呼。直政看着那些欢呼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喊不出来。

他想起那些死在箭雨下的人。想起那个背上插着三支箭、爬了几步就不动的人。想起权叔说的那句话:“死了的救不活,活着的还得活。”

活着的人还得活。

可现在活着的这些人,在欢呼什么?

他不懂。

“直政。”

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直政回头,看见信纲站在不远处,正看着他。

“过来。”

直政走过去,在父亲面前站定。信纲看了看他,目光在他磨破的肩膀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看见了吗?”

“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直政想了想,说:“看见外濠填平了。”

信纲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止,”他说,“你看见的,是这座城的第一道门,被拆了。”

直政抬起头,看着那座城。从填平的地方看过去,城墙就在眼前,近得能看清墙砖的缝隙。那些缝隙里长着青苔,绿绿的,在冬天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接下来,”信纲的声音很平静,“还有第二道,第三道。”

直政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座城,看着那些青苔,看着墙上偶尔探出头来的人影。

那些人,也在看着这边。

“走吧,”信纲转身往回走,“回去歇着。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直政跟在父亲身后,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填平的地方,已经有新的士兵在往上面铺木板、架梯子。再过不了多久,那些梯子就会搭到城墙上,然后——

然后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座城的第一道门,没了。

风从城的方向吹来,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血腥味,不是烟火味,是另一种——

他说不上来。

但他知道,这个味道,他会记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