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手微微发抖。

“有人把他埋了之后,把这卷东西送了回来,”宗元继续说,“送回来的人说,他死之前,一直把这卷东西揣在怀里。刀从前面刺进去,从后面穿出来,刚好把这卷东西刺穿了。但那个人还是把它送回来了——说这是他留给我最后的念想。”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

“悠斗走的时候,我没让他带这个,”宗元看着那卷纸,“我怕他带了,就回不来了。”

母亲的眼眶红了,但咬着嘴唇没出声。

“可是,”宗元的声音有些哑,“不带,就能回来吗?”

没有人回答他。

风吹过院子,把那卷纸的一角吹起来。那张带血的一页翻了个面,露出后面密密麻麻的字。是祖父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

“能活。那就够了。”

宗元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城外,德川军的营地。

直政跪在营帐里,面前是一碗冷掉的酱汤。他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

外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是父亲的声音:“在吗?”

“在。”

帘子掀开,信纲走了进来。他在直政对面坐下,看了儿子一眼。

“今天在大帐里,看见什么了?”

直政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看见……大野治房来了,大御所和他说话,然后他走了。”

“还有呢?”

直政回忆着当时的每一个细节。家康的表情,大野治房的表情,本多正纯递纸卷的动作,捻念珠的手……

“大御所,”他慢慢说,“笑了。”

信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笑了?”

“嗯。大野治房走后,大御所笑了一下。很短,但是笑了。”

信纲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记住这一天,”他说,“你看见的,不只是笑。”

直政不明白:“那是什么?”

信纲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你跟我去前面。”

“前面?”

“前阵。大御所下令,要往前推。填濠的事,谈也得谈,不谈也得谈。”

帘子落下,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帘后。

直政跪坐在原地,看着面前那碗已经彻底凉透的酱汤。

前阵。

他想起权叔说过的话:“那玩意儿打不着咱们这儿。”

现在,要去能打着的地方了。

城外的夜里,风很大。

直政躺在营帐里,听着风声呼啸,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大筒声,一下一下的,闷闷的。他闭上眼睛,想睡着,但睡不着。

他想起今天在大帐里看见的那个笑容。

为什么笑?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笑容让他害怕。不是那种看见可怕东西的害怕,是另一种——说不清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害怕。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具足里。铁的凉意贴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点。

明天。

明天要去前阵了。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风还在刮。

远处的大筒声,停了。

第二天一早,太阳出来了。

围城以来,难得的好天气。阳光照在营帐上,照在士兵们的脸上,照在大坂城的金色兽头瓦上,亮得晃眼。

直政跟在父亲身后,骑马往前阵走。越往前走,人越多,旗越多,马越多。他看见一队队士兵正在挖土,堆成高高的土垒。他看见一辆辆大车拉着沙袋,往濠的方向走。他看见——

他看见那座城了。

比之前看见的更近,更大,更清晰。城墙上有人在走动,能看清他们身上的颜色。五重七层的天守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

像一座等着人去拆的东西。

“别看了,”父亲的声音传来,“跟上。”

直政低下头,跟着父亲继续往前走。

走到前阵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土垒的最高处,背对着他,面朝大坂城的方向。穿着一身素净的直垂,头发花白,在阳光下像落了一层霜。

是家康。

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一个人站在土垒上,看着那座城。

周围的人都远远地站着,没人敢靠近。

直政不知道他站了多久。只知道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猎猎作响。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座城。

看着那座他要填掉外濠的城。

看着那座他等着它自己烂掉的城。

看着那座——

藏着太阁遗孤的城。

直政忽然明白那个笑容是什么意思了。

那不是笑。

那是——

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