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长十九年十一月二十日,大坂城外,德川军中军大帐。

松平直政跪在父亲的身后,膝盖压在冰冷的土地上,一动也不敢动。帐内燃着好几盆炭火,热气扑面,但他的后背还是沁出了一层细汗——不是因为热,是因为紧张。

今天,丰臣家的人要来。

帐内已经坐满了人。本多正纯、藤堂高虎、井伊直孝——那些直政只在父亲口中听过的名字,此刻都活生生地跪在面前。他们穿着各自的阵羽织,颜色鲜亮,在烛火下泛着沉沉的光。

最上首的位置空着。

家康还没来。

直政偷偷抬眼,扫了一圈帐内。那些大人物们都不说话,有的闭目养神,有的盯着面前的地面,有的捻着念珠。帐外偶尔传来马嘶声和巡营的脚步声,衬得帐内更加寂静。

这种寂静让直政想起那天晚上——他躲在角落里,看见的那个灯火通明的房间,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脚步声从帐外传来。

所有人同时低下头。

帘子掀开,德川家康走了进来。

他还是穿着那身素净的直垂,头发花白,脸上皱纹纵横,和普通老人没什么两样。但当他走到上首坐下,那双眼睛扫过帐内时,直政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人到了吗?”家康问。

“回大御所,”本多正纯低着头,“刚刚传来的消息,已到营门外。”

“让他们进来。”

“是。”

帐帘再次掀开。

直政屏住呼吸,看着门口。先进来的是两个穿胴丸的武士,腰间佩刀,目不斜视。然后是——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的直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紧张,也不是傲慢,是一种直政看不懂的……平静。

“大野治房,”旁边有人小声说,“丰臣家的老臣。”

直政的瞳孔微微放大。这个名字他听过——在骏府城的那个夜晚,从父亲和甚九郎的对话里。那些往大坂城里运粮的人,就是他派的。

大野治房在帐中央站定,向家康行了一礼。礼数周到,不卑不亢。

“大御所阁下,在下奉淀殿之命前来。”

家康点了点头,捻着手里的念珠,没说话。

大野治房等了片刻,见上首没有回应,便自己接了下去:“淀殿的意思,两家既已动兵,必有误会。若能开诚布公,化解干戈,是天下苍生之福。”

化解干戈。

直政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听起来真好。但他想起权叔那句话——“咱家这边也有,正往城里招呼呢”。大筒招呼了这么多天,现在说要化解干戈?

家康终于开口了:“淀殿想怎么化解?”

大野治房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呈上。本多正纯接过,转呈到家康面前。

家康展开那卷纸,看了片刻,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淀殿的意思是,只要德川军退兵,丰臣家愿意……遣散部分浪人?”

“是,”大野治房的声音很稳,“城中的浪人,多是各地聚集而来,本非丰臣家直属。淀殿的意思,若能退兵,这些人自会散去。”

帐内一片安静。

直政看着家康的侧脸,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手停了一下——捻念珠的手,停了一下。

“散去的浪人,”家康慢慢说,“去哪儿?”

大野治房顿了一下:“各回原籍。”

“原籍。”家康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大野大人,你我都知道,这些人没有原籍可回。他们本就是无主浪人,才会来大坂。”

大野治房没有说话。

“他们散去之后,”家康继续捻着念珠,“是去当山贼,还是去投其他大名?还是——等德川军退了之后,再回来?”

大野治房抬起头:“大御所的意思是?”

家康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烛火下亮得惊人。

“我的意思是,淀殿要谈,可以。但遣散浪人这种话,骗三岁孩子都不够。”

帐内的空气像凝固了。

直政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偷偷看了一眼父亲,父亲的背影纹丝不动,像一尊石像。

大野治房沉默了良久,重新低下头。

“大御所想要什么?”

家康捻着念珠,一下,两下,三下。

“淀殿要来谈,就亲自来。”

大野治房的身体微微一僵。

“或者,”家康的声音不急不缓,“秀赖殿下亲自来也可以。到底是太阁之子,我德川家康,总该见一见。”

帐内一片死寂。

亲自来?

直政再怎么不懂朝政,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让淀殿或者秀赖出城,来德川军营。这不是和谈,这是……

“大御所,”大野治房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平稳,“淀殿体弱,秀赖殿下年少,恐怕……”

“恐怕什么?”

大野治房没有回答。

家康看着他,捻着念珠的手忽然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