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巧娘侧坐在驴背上,一只手扶着鞍子,一只手垂在身侧。

红袄的衣摆搭在驴背上,随着驴的步子一颠一颠的。

王大牛牵着缰绳走在前头,走几步就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看一眼,又赶紧转回去。

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回头。

村里人都出来看热闹了。

正是吃罢早饭的时候,男人们扛着锄头正要下地,女人们端着碗蹲在门口喝粥,

见迎亲的队伍过来,都放下手里的活计,站在路边指指点点。

“哟,王家的新媳妇!”

“长得挺水灵的,看着就秀气!”

“大牛这小子有福气!这刚休妻没几天,就又娶上新媳妇了!”

“可不是嘛,还是个大姑娘模样呢!”

王大牛听着这些话,腰杆挺得更直了,胸膛也挺起来,下巴微微扬着。

他脸上那笑,从出了周家院子就没收住过,笑得腮帮子都酸了。

周巧娘骑在驴上,一直低着头,一副羞答答的模样,眼睛只敢看着驴脖子上的红绸子。

王家院子里,已经摆上了两桌酒席。

酒席是昨天就开始准备的。

两张八仙桌并排摆在院子当中,桌上铺着红纸,碗筷摆得齐齐整整。

菜不算多,但相当丰盛体面,有许多肉菜,

一碗红烧肉,一碗炖鸡块,一碗炸丸子,一条红烧鱼,还有几样时新蔬菜,都是本家亲戚地里摘的。

来的人不多,都是本家的叔伯兄弟,加上村里相熟的几户人家,凑了两桌。

王老爹招呼着客人坐下,脸上笑得全是褶子,嘴里不住地客气着,

“坐坐坐,都坐,没什么好吃的,家常便饭,凑合凑合。”

众人落了座,酒菜端上来,筷子碗碟叮叮当当地响。

王大牛和周巧娘并排站着,手里端着酒碗,挨桌给长辈敬酒。

先敬王老爹。

王老爹坐在上首,接过酒碗,眯着眼睛看了看面前这对新人。

他喝了一口酒,辣得龇了龇牙,然后看着周巧娘,点点头,声音不高不低,

“进了我王家的门,就是王家人了,往后好好过日子,大牛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

周巧娘低着头,垂着眼,声音软软地应了一声,

“是,爹。”

那声音糯糯的,甜甜的,听得旁边几个叔伯直咂嘴。

王老爹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摆摆手让他们去敬别人。

敬完酒,新人入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男人们喝着酒,嗓门越来越大,说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有人拍着桌子起哄,

“大牛!亲一个!亲一个给大伙儿看看!”

王大牛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连连摆手,

“别别别,这么多人呢.....”

“人多咋了?媳妇娶回来了,还害臊?”

“就是就是!亲一个!”

王大牛被起哄得没办法,扭头看了看周巧娘。

周巧娘低着头,脸红红的,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被酒气熏的。

她没说话,也没抬头。

王大牛挠挠头,傻笑着,到底也没亲。

天黑下来了。

酒席散了,客人陆续告辞。

院子里杯盘狼藉,帮忙的婶子们收拾着碗筷,说话声渐渐远去。

院门关上,门轴吱呀一声响,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王老爹坐在檐下,手里攥着那杆老旱烟袋。

烟锅里的火一明一灭的,映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他眼睛一直看着东厢房那边,那扇窗户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从窗户纸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光亮。

窗户纸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

那两个影子挨得很近,近得几乎要贴在一起。

一个高些,壮些,一个矮些,瘦些。

两个影子慢慢靠近,又停住,又靠近....

王老爹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往灶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