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翠英愣了一下,下意识又要往后退。

李铜柱没看她,挑着水径直往里走,走到院子里那口大水缸边上,把桶里的水倒进去。

“哗啦”一声。

他又出去,把另一桶也挑进来,倒完。

然后他把空桶放回门口,站在院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才抬起头,看着李翠英。

“翠英姐,”

“我身板结实,不碍事。”

李翠英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十五岁的少年,站在日头底下,脸上还带着几分没褪尽的稚气,可那双眼睛亮亮的,带着股少年人特有的倔强。

她忽然想起好几年前,这孩子从坡上滑下来摔破了膝盖,她给他包扎的时候,

他也是这样,明明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咬着牙不哭。

“你这孩子....”

李翠英轻轻叹了口气,眼里有了笑意,

“行吧,倒都倒了。”

李铜柱得了这句话,心里那点紧张散了散。

他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李翠英看着他那样,觉得有点好笑。

“还有事儿?”

“没,没事。”

李铜柱挠挠头,

“那个....你爹咋样了?”

李翠英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声音放轻了些。

“还是那样,没好透,也没再重,就是起不来床,得人伺候吃喝拉撒。”

她转回头看他,眼里带着谢意。

“多亏了村里人,这段日子送水送柴,不然我真不知道咋撑过来。”

李铜柱听着,心里又酸了。

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那你要是缺啥,就喊我,我就在家,哪儿也不去。”

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这话....是不是说得太明显了?

李翠英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回笑得比刚才更深些,眼角弯弯的,眼里带着暖意。

“好,我知道了。”

“谢谢你,铜柱。”

李铜柱脸又红了。

他低着头“嗯”了一声,挑起空桶,转身就走。

走得比来时还快。

挑着空桶,脚步却像挑着两座山,咚咚咚的,踩得地上的土都溅起来。

走到几步,他忽然停住了。

站了两息。

然后李铜柱猛地转过身,朝着院门口还站着的那道人影,扬声喊了一句,

“翠英!”

那声音又急又亮,像憋了好久的气,终于冲破了嗓子眼。

最后一个“姐”字,被他硬生生吞了回去。

李翠英正准备关门,听见这声喊,愣了一下,抬起头。

“咋了?”

李铜柱站在巷子口,挑着空桶,脸涨得通红。

日头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件半旧的褂子照得发白,也把他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

他张了张嘴,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可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不是孩子了!”

说完,他转身就跑。

挑着两只空桶,跑得飞快,桶底磕在腿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也顾不上疼。

李翠英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跑得跟兔子似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

“....啥?”

李翠英眨了眨眼,有点没反应过来。

这孩子说什么呢?

她当然知道他不是孩子了。

都十五岁的大小伙子了,个头比她还高半个头,肩膀也宽了,嗓子也哑了,

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从坡上滑下来,摔破膝盖憋着眼泪的小家伙了。

可她喊他“孩子”,也就是随口一说。

从小到大都这么喊的,也没见他有啥反应。

今儿个这是.....

李翠英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

她伸手摸了摸脸,又摇了摇头。

“这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