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红又念了一遍,声音不像方才那样尖利了,低下来,哑下来,像被什么堵住了嗓子眼。
“藏着十八两.....看着我每天挖野菜.....”
她抬起头,看着王老爹。
“爹,我是外姓人,我不配知道这个,是不是?”
王老爹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把烟杆别回腰间,别了好几次,手抖,别不进去。
刘大红终于崩溃了。
“啊啊啊啊啊!!!”
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从胸腔深处劈开的。
她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着,十根手指死死攥住自己的头发,攥得发根都白了。
“十八两!!!”
“十八两藏着!!!十八两看着我每天挖野菜!!!”
“看着我摸黑做针线扎得满手是血!!!”
“看着我儿子掉了牙长不出新牙!!!”
她撕心裂肺地喊着,声音劈叉,破音,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铁皮,终于砸出了裂口。
“你们王家!!你们王家!!!”
她猛地转过身,指着那间落满灰的堂屋,指着那盏干了半年的油灯,
“藏!藏!藏给你们带进棺材里吗!!”
王老娘吓得从凳子上弹起来,碗筷碰翻在地,摔成两半。
大宝被这阵势吓傻了,愣了一瞬,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进刘大红腿边,抱着她的小腿。
“娘!娘!”
刘大红低头看了儿子一眼,那一眼里有泪,有痛,有一种几乎要溺死的绝望。
她没有弯腰。
“大红!大红!”
王大牛终于动了。
他扑上去,从背后死死抱住刘大红,两条胳膊像铁箍一样箍住她的身子。
“够了!够了!别喊了!”
刘大红在他怀里剧烈地挣扎着,
“放开我!你放开我!”
“不放!”
王大牛的声音也哑了,他把脸埋进她后脑勺的发丝里,那些头发乱糟糟的,沾了汗,沾了灶灰。
“你打死我我也不放!”
刘大红还在挣,可力气一点一点泄了。
她整个人软下来,靠着王大牛的胸膛,像一棵被雷劈断的树,终于倒下去。
“七年....”
她的声音不再尖利了,低下去,哑下去,
“七年....连一块肉都没舍得给自己买过.....”
王大牛没有松开她。
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闭着眼。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刘大红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
“你知道我夜里睡不着,算计那几把米能吃几天?
你知道我回娘家借钱,我爹骂我嫁了个没出息的男人,我跪在院子里跪了两个时辰?”
王大牛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我...我....”
刘大红没有再说话。
大宝还抱着她的小腿,仰着脸,满脸是泪。
“娘.....娘你别哭了....”
刘大红低下头,看着他。
她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
用袖子把他脸上的泪擦干净。
“娘不哭了。”
王老娘扶着门框,浑身还在发抖。
王老爹还蹲在檐下。
他从头到尾都低着头,没有起身。
那十八两银子,在柜子里锁了大半年。
钥匙还挂在他腰上,硌着皮肉,硌了二百多个日夜。
他以为那是给珍丫头留的退路。
他从没想过,这退路,是用儿媳妇的血肉铺的。
刘大红的眼泪止不住,这回没有抬手擦。
“我不问你们为什么藏了。”
她的声音很平,
“我就问一句,这钱,什么时候能动?”
王老爹终于抬起头。
“现在还不能动....”
刘大红没有说话,直直的盯着王老爹。
王老爹别开眼,还是倔强的嘟囔,
“这年景,钱拿出来有什么用?”
“镇上粮价涨了十倍,十两银子当一两花,这时候动钱,是往水里扔。”
“熬过这阵再说。”
刘大红听着,没有再吵,低下头,用袖口擦了擦脸。
“知道了。”
她把粥盆往桌中央推了推。
“吃饭吧,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