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曼娘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不是恐惧,是悔恨,是心疼,是排山倒海般的愧疚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这段关系里是牺牲者,是不得已的欺骗者,直到此刻才惊觉,

真正的委屈和牺牲,是这个平日里被她暗自埋怨“不够男人”,“只顾算计”的丈夫,在默默承受。

她看着钱多多退回驴车边那瞬间敛去笑容,只剩下紧绷焦虑的侧脸,心口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当家的.....”

她声音哽咽,几乎破碎。

钱多多闻声转过头,看到她满脸泪水,愣了一下,

随即眉头皱起,压低声音呵斥道,

“哭什么哭!月子里不能哭!把眼泪憋回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他的语气依旧粗声粗气,甚至带着不耐烦,可那眼神深处,

却藏着慌乱,紧张.....

“没事的,等着吧,那汉子收了钱,应该会去传话。”

他干巴巴地说,目光又转回村道,不再看她,怕被她那汹涌的泪水烫到。

徐曼娘用力咬着嘴唇,把呜咽死死压在喉咙里,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夜色更浓,麻柳村的狗吠声似乎近了些。

时间在紧绷的等待中缓慢流淌。

徐曼娘不再流泪,只是静静地看着钱多多的背影,那个在昏暗天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能扛起所有苦难的背影。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那个背影说道,

“当家的....若是一会儿,张大江他...不肯认,你莫要求他....咱们....咱们不进村了。”

钱多多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回头。

徐曼娘继续说道,

“你带我,带孩子,去山里,找个背风的山洞,你有力气,能找吃的,能生火,

咱们也能熬过去,真的,我信你。”

钱多多转过头来,昏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直直地盯着徐曼娘。

好半晌,才发出一声短促的,怪异的笑,

“嘿....你这瓜婆娘,还是这么信老子!”

随即,他脸上的线条骤然舒展,那股混不吝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劲头又回来了,

甚至还带上了一丝被信任点燃的豪气,

“那也要得!不就是钻山沟当野人么?

凭老子这身本事和这把力气,挖野菜,套兔子,总归饿不死你们两娘母!”

他越说越觉得这条路可行,刚才的忐忑和屈辱都消散了不少,

甚至开始盘算起来,

“对!不进村也好!省得看人脸色!等天再亮些,咱们就绕路进山!

老子就不信了,天大地大,还能没咱们一家三口活命的地儿?”

就在两人这低声商议,一个下定决意,一个重燃斗志的当口,

村口那条黑黢黢的土路上,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隐约的说话声。

钱多多的豪言壮语戛然而止,猛地扭头望去,手又习惯性地摸向后腰的柴刀柄。

徐曼娘也紧张地抱紧了孩子,屏住呼吸。

只见村道那头,影影绰绰来了好几个人,打头的汉子个子高大,步履匆忙,

他身后跟着几个村民,还有刚才那个收了铜钱去报信的守村汉子。

那打头的汉子越走越近,借着村里零星透出的微弱灯火和渐起的月光,

能看清他约莫二十四五,肤色黝黑,浓眉大眼,模样周正,

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粗布短打,正是典型的乡下庄稼汉模样。

此刻他脸上布满焦急,眉头紧锁,目光急切地扫向村口路障这边。

正是张大江。

他一眼就看到了路障外那辆破驴车和车边站着的,穿着灰扑扑旧褂子的陌生男人,还有车上依稀的人影。

他脚步更快,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过来,还没到路障跟前,

就急切地开口问道,

“曼娘?!是你来了吗?曼娘!”

钱多多身体瞬间绷直,脸上的混不吝表情收敛了,只剩下全神贯注的警惕和评估。

他挺起胸膛,迎着张大江急切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带着审视地看着对方。

而车上的徐曼娘,在听到这声呼唤的瞬间,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来,却又强迫自己抬起头,

隔着钱多多的背影,望向那个阔别近一年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