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正匆匆扒了几口冷粥,用厚布巾严严实实蒙住口鼻,拿起昨夜写好的,歪歪扭扭记着各户人口大概数目的纸片,
又揣上家里的钱袋,里面是他作为村长能动用的一些公中钱和自家的一部分积蓄,便出了门。
清晨的清水村,死一般寂静。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鸡鸣狗吠都少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抑。
李德正深吸一口气,走到离自家最近的李铜柱家门前,抬手拍门。
“铜柱!铜柱在家吗?我是李德正!”
里面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然后是李铜柱带着鼻音,明显没睡好的应门声,
“村,村长?啥事?”
“隔着门说就行!”
李德正提高声音,
“铜柱,你家粮食还够吃多久?若是不够,村里想组织人手,今天统一去镇上采买一批粮食回来分!
要买的,现在就上个名,估算好要买多少斤粗粮细粮,把钱或者值钱的东西从门缝递出来,
我登记好,统一去办!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再晚,怕是路都不通了!”
门内沉默了片刻,随即是李铜柱和他娘压低声音的急促商议。
很快,门缝下面塞出来一小串铜钱和一块碎银,以及李铜柱颤抖的声音,
“村长!我们家要买!买...买一百斤陈米,五十斤糙米!钱要是不够,我,我再找找.....”
“够了!我先记下!”
李德正蹲下身,就着晨光,在纸上记下“李铜柱家,一百五十斤陈米,钱已付部分”,又将钱仔细收好。
就这样,清水村拢共六十多户人,李德正一家一家地敲过去。
起初几户还犹豫、惊恐,但听到是村长组织、统一采买,而且是“最后的机会”,
再结合昨夜那骇人的警告,大多数人家都咬牙做出了决定。
“王老栓家,要八十斤陈米,三十斤豆子.....”
“李海田家,要一百二十斤陈米.....”
“李翠英家,要五十斤小米,钱不够,用一只银簪子抵.....”
“.....家,要一百斤陈米,二十斤盐.....”
也有极少数家境特别困难,或者心存侥幸觉得不至于到那一步的人家,选择了不买或少买。
李德正也不强求,只是叹口气,记下“自愿不购”或“购少许”,便转向下一家。
走到村尾何秀姑租住的小院时,李德正特意多问了一句,
“何家妹子,你们母子俩是外乡人,但既然住在咱们村,也算一份,
要不要买粮?钱不够的话,我可以先垫着,等你男人来了再还。”
门内,何秀姑闻言心头一热。
她想了想家里的存粮和剩下的银钱,隔着门道,
“多谢村长!我们....再要三十斤陈米,十斤粗盐吧,钱我这就给您。”
她估摸着,加上现有的,再多这三十斤米,怎么也能多撑一阵。
一圈走下来,天色已经大亮。
李德正怀里揣着收来的零零总总近十两银钱和几件银首饰,手里那张纸也记得密密麻麻。
粗粗一算,愿意买粮的约有三十来户,总共要买的粮食加起来,竟有近四千斤!
这还不算一些人家要的盐,豆子等物。
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也是一副沉甸甸的担子。
李德正不敢耽搁,立刻回家叫上儿子李大山,又找了村里另外四五个身强力壮,
家中暂时无人发病,也信得过的后生,将家里的板车和借来的两辆独轮车准备好。
“大山,你们六个,跟我去镇上拉粮,路上不管遇到谁,都别靠太近,问起来,就说....
就说村里祠堂要修缮,买些物料。”
李德正低声吩咐,又看了一眼纸上那沉重的数字,
“咱们得快去快回,赶在晌午前,尽量把东西都拉回来!”
加上李德正本人,一共七个戴着面巾的汉子,推着空车,带着全村人的希望和嘱托,踏着晨露,朝着河湾镇的方向匆匆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