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茂源一边听,一边已经伸出三指,轻轻搭在婴儿那细若游丝的手腕脉搏上。

触手一片冰凉,脉象沉微欲绝,间或一现弦急之象,确如孙大夫所言,是正气大虚、邪浊深伏、阳气衰微之危象。

他沉思片刻,收回手,又仔细看了看孩子手指和脚趾的末端颜色,问道,

“孩子母亲,你生产前后,可曾受过寒凉?或是饮食上,有无过食生冷?”

孩子母亲愣了一下,回忆道,

“生产前几日,家里忙,我帮着去河边洗了几件厚衣裳,水是有些凉.....

吃食上,家里穷,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寻常饭菜....”

林茂源心中已有几分了然。

此患儿胎黄,起初可能确有湿热,但孩子本身先天不足,脉象沉微可知,

又因母体产前感寒,寒邪内侵,加上可能喂养不当,药不对症,导致湿热未去,脾肾阳气先伤,寒湿内生,郁滞肝胆,

形成了这种寒热错杂,本虚标实的阴黄重症。

孙大夫起初用清热利湿的凉药,对阳虚寒湿的体质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故病情急转直下。

“孙大夫诊断无误,此确已转为阴黄危候。”

林茂源缓缓开口,

“清热利湿之法已不可用,当务之急,是温振脾肾之阳,化其寒湿,兼以疏利肝胆,缓缓图之,

孩子如今元气大伤,用药须极其谨慎,剂量宜轻,配伍宜和。”

孙大夫眼睛一亮,

“茂源兄可有良方?”

林茂源沉吟道,

“可用《伤寒论》之茵陈术附汤加减,

取茵陈蒿清利湿热退黄为君,但其性微寒,需配伍白术,附子,

白术健脾燥湿,附子大热,温肾助阳,散寒除湿,

二者相合,温阳化湿而不助热,清热退黄而不伤阳,

再佐以茯苓,泽泻淡渗利湿,桂枝温通经脉,柴胡,郁金疏肝利胆,

剂量须极轻,先以小量试服,观其动静。”

孙大夫细细琢磨林茂源的方义,越想越觉得对症,抚掌道,

“妙啊!茵陈术附汤,正是温阳利湿退黄之祖方!我先前只虑其湿热,未深究其阳虚本质,用药偏于寒凉,险些误事!就依茂源兄所言!”

当下,两人也不耽搁,孙大夫立刻亲自去前堂按方抓药,并特意嘱咐药童将附子先煎久煮,以减其毒性,存其温阳之效。

林茂源则留在厢房,取出一套随身带的细毫针,在婴儿的足三里,脾俞,肾俞等穴位上,施以极其轻柔的温补手法,以期振奋阳气,疏通经络。

年轻夫妇见两位大夫如此尽心,心中重新燃起希望,紧张地守在一边,连大气都不敢出。

药很快煎好,是极小的一碗深褐色药汁。

林茂源亲自用小勺,一滴一滴地喂进婴儿口中。

孩子吞咽困难,喂了足足一刻钟,才喂下去小半碗。

喂完药,林茂源对夫妇二人叮嘱道,

“此症凶险,非一日之功,需按时服药,精心护理,注意保暖,莫再受寒,

母亲饮食宜温热,易消化,可适量饮些姜糖水,密切观察孩子面色,精神,大小便,

若有任何变化,立刻来告之。”

“是,是!谢谢林大夫!谢谢孙大夫!”

夫妇二人千恩万谢。

林茂源又和孙大夫商讨了后续可能的药方调整,并约定明日他再来复诊。

孙大夫见林茂源竟转身又往后堂走去,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几步拉住他,哭笑不得道,

“茂源兄,你这是做什么?今日这活计就免了!你帮了我,不,是帮了仁济堂这么大的忙,我若还让你去做那些杂活,我孙某成什么人了?”

林茂源停下脚步,看着孙大夫,神色平静认真,

“孙兄言重了,我是仁济堂请来分拣药材的,自然该做分内之事,

今日给患儿诊病,是孙兄信任,也是医者本分,岂能混为一谈?”

孙大夫立刻打断,语气斩钉截铁,

“不行不行,你若执意要去后堂,那我今日便给你结双倍.....不,三倍工钱,然后请你回家休息!”

林茂源看着孙大夫激动又诚恳的脸,知道他是真心实意,再坚持反而显得矫情了。

他心中感念,便也不再推辞,拱手道,

“如此.....便多谢孙兄盛情了,只是工钱照常即可,万不敢多收,

那孩子情况尚未稳定,我回去也是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