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一个濒死之人该有的状态。
终于,陶罐底部积起了一层浅黄色的液体。林砚熄灭火炉,待铜锅稍冷,才小心取下竹管。他用一个干净陶碗接过罐中液体,那液体浑浊微黄,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气。
关键时刻到了。
林砚取出一小块粗布,浸入之前制备的姜黄酒液中,取出晾干,制成简易试纸。他将试纸一角浸入刚蒸馏出的液体中。
堂上堂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片小小的黄布上。
一秒,两秒,三秒……
黄布的颜色开始变化。
从鲜黄,渐渐变成橙黄,最后定格在一种暗红色。
“变了!变了!”堂外有眼尖的百姓惊呼。
林砚又取出一片试纸,浸入硼砂溶液中作为对照——同样变成红色。他举起两片试纸,转向赵德昌:“府尊请看,此水能使姜黄试纸变红,证明其中含有碱性毒质。寻常尸水绝无此效。”
赵德昌从公案后起身,走到堂前,仔细盯着那两片试纸。李仵作也凑过来看,脸色渐渐变了。
“这……这或许是什么巧合……”他强辩道。
“非也。”林砚平静地说,“小人可当场验证。请取活鸡一只,喂以曼陀罗籽,待其死后,以同样方法蒸取其胃部组织,所得之水必能使姜黄试纸变红。若府尊不嫌麻烦,还可取正常死者尸身组织蒸煮,试纸绝不变色。”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赵德昌盯着林砚看了许久,忽然问:“你从何处学得此法?”
林砚心中一凛,知道最危险的问题来了。他垂下眼,声音放得更低:“回府尊,小人祖上三代仵作,曾祖父林远山曾随钦天监医官学习验毒之法,留有残卷。小人自幼研读,又经多年摸索,方得此法。此前未敢妄用,实因此法耗费甚巨,且需当众蒸尸,恐犯忌讳。”
他把锅甩给了“祖传残卷”和“钦天监”——前者死无对证,后者地位超然,赵德昌绝不敢深究。
果然,赵德昌听到“钦天监”三字,眼神闪烁了一下。他回头看向周文渊,师爷微微点头。
“既如此……”赵德昌沉吟道,“你言红衣案死者皆中此毒,可能证之?”
“能。”林砚斩钉截铁,“三具尸体若皆验出此毒,便可证非厉鬼索命,而是人为投毒。且此毒需口服方能起效,凶手必是能接近死者饮食之人。请府尊下令,搜查三名死者生前最后接触的食物、器皿,或能找到毒物残留。”
堂外忽然传来一声哭嚎。
一个穿着绸缎的老妇人在丫鬟搀扶下冲进公堂,扑倒在地:“府尊大人!我儿死得冤啊!若真是有人下毒,求府尊一定要揪出真凶!”
正是周老夫人。
赵德昌脸色变了变。周家是江州大户,周老夫人这一跪,此案便再不能以“厉鬼索命”草草结案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林砚的眼神复杂起来——有忌惮,有疑虑,但也有一丝不得不用的无奈。
“王捕头。”赵德昌沉声道,“按林砚所言,搜查周家相关饮食器物。另,将另两具红衣案尸身也提来,当堂复验。”
“是!”王捕头抱拳领命,转身时深深看了林砚一眼。
林砚跪回原地,额头再次触地。后背的囚衣已被冷汗浸透,但心中那块巨石,终于松动了一角。
公堂对峙,第一回合,他赌赢了。
但接下来要面对的,将是更凶险的局势——证明有毒只是开始,找出真凶才是关键。而在这个过程中,他必须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一个侥幸活命的贱籍仵作,绝不能显得太过聪明。
他抬眼,瞥见周文渊正端起紫砂壶抿茶,镜片后的目光若有所思。
这位师爷,才是真正需要警惕的人。
堂外阳光刺眼,蒸尸的小火炉还未完全冷却,缕缕青烟袅袅升起,在光影中扭曲变幻,如同这案中迷局,刚刚揭开一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