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岁的秦阿英觉得她家最近不对劲。
一切并非空穴来风,她虽然记性不好,运气也不行,家里托了很多关系也没把她送进棉纺厂,现在只能在五八广场的工农兵照相服务部当临时工。但临时工也不是吃干饭的,摄影师照相的时候,她也会凑过去看两眼。但摄影师们大多眼高于顶,对于拿着扫帚扫地的临时工,从来没有好脸色,像赶苍蝇一样,朝她摆手,“去去去,你一个扫地的,看得懂吗?”
阿英也不恼,赶紧低头扫地,但下回有机会,仍旧凑上去看。
凭借着这样的“厚脸皮”,让她对相片颇有一些研究。就比如,现在她家写字台上方挂着的全家福就很不对劲。
小时候,他们全家确实一起去照了全家福,也确实是用了最新潮的背景,全家像是站在天安门前照相一样,但是里面的人很奇怪,爸爸和妈妈的脸一个年轻一个老,她跟她姐阿梅就更怪了,一个模糊一个清晰也就算了,怎么她姐的脑袋比她的脑袋足足大了两圈?
一旦开始种下怀疑的种子,种种不对劲的细节就像根一样开始在她眼前拼命伸展开。
挂相片的钉子,她记得早就生锈了,钉子砸进墙里时,将墙皮撑得裂开一道道细细纹路,像是钉子上趴着一只蜘蛛,小的时候,她每次抬头看照片,都跟那只“蜘蛛”打招呼,她妈听年了就扯着嗓子喊她爸爸,“看你姑娘,跟你那傻妹子一个样,幸好阿梅随我,不然生一窝傻子,我日子可没法过了。”
他爸在外面叮叮当当修桌腿,听了举着锤子就冲进来,“臭娘们,你说谁傻?”
两人吵架,很快升级为动手,刚修好的桌腿再一次阵亡。
阿梅拥着浑身发抖的她,轻轻拍着她的脑袋,“不怨你,是他们两个有病,每天都找借口发一次疯。”
椅子腿也不可能是完好的,她低头瞅着写字台前的旧椅子,默默想。
还有绿色的墙裙,早就龟裂的像旱了几百年的庄稼地了,怎会像眼前的一样平平整整?
她默默琢磨着,看眼前的这个阿梅和爸妈也越看越怪,她们虽然极力表现的自然,但穿着举止间总透着一种浮夸的不真实感,比如阿梅身上簇新的蓝格子的确良衬衫。家里可没钱给阿梅置办新衣服。
她不说话,配合着阿梅和爸妈,让她喝水,她就喝水,让她吃饭,她便吃饭,装傻本来就是她的强项。可她秦阿英,三中跳高队最佳成绩保持者,有劲,能跑,并不是好欺负的。
吃过午饭,爸妈要去上班,阿梅也说去商店里买香胰子,让她在家乖乖呆着,她嘴上答应,其实早就将她的布包捏在手里,等阿梅苗条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她便背上布包,悄悄出了门。
院门外仿佛另外的天地,熟悉的小巷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宽阔气派的马路,一辆辆外国汽车在马路上来回穿梭,马路对方几名女孩子穿着只及大腿根的短裙,走在一起,一路走一路大笑,人人手上都拿着一个长方形的扁盒子四处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