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星髓为引

风是锈海唯一永恒的声音。

它从金属坟场的缝隙间挤过,发出呜咽般的尖啸,卷起细密的、带着放射性的灰色尘埃,扑打在林浩脸上,像冰冷的砂纸。每一次呼吸,肺叶都火辣辣地疼,吸进的不像是空气,更像是混杂了金属粉末和腐殖质气味的毒雾。

艾克走在前面,步伐稳定,节奏均匀,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他背上那把奇特的弓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弓弦在暗红天光下反射着几乎看不见的微光。他没有回头,没有交谈,只是偶尔停下,侧耳倾听风声中的异样,或者蹲下,用手指捻起一撮砂土,放在鼻尖嗅闻。

林浩跟在他身后三步远,每一步都踩在艾克的脚印里。这是艾克出发前唯一的指示:“跟着,踩我踩过的地方。这里的地面,有些地方看着结实,下面可能是‘吞噬苔’的窝,或者是腐蚀了几十年的空壳。”

右臂依旧毫无知觉,垂在身侧,随着走动无力地晃动。左臂抱着那块“星髓”,晶体传来的温热是这片死寂世界里唯一的暖意。他的身体在抗议,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渴望休息,但理智告诉他不能停。三十七分钟的氧气早已耗尽,他现在呼吸的是锈海的“空气”,每一次心跳都在透支所剩无几的体力。

“还有多远?”他终于忍不住,声音嘶哑地问。

艾克没回头:“看到前面那堆像折断翅膀的飞船残骸吗?绕过去,再穿过一片‘铁刺灌木丛’,就到了。”

“铁刺灌木丛?”

“一种植物。算是植物吧。”艾克语气平淡,“长得像生锈的铁丝网,有倒刺,分泌弱酸。别碰到。穿过的时候,跟紧。”

林浩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远处,一堆巨大的、扭曲的金属结构斜插在地面,依稀能看出飞船引擎和部分舰体的轮廓。更远处,是一片蔓延的、在风中微微晃动的暗红色阴影,那就是“铁刺灌木丛”了。

视线有些模糊。他甩甩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不能倒下。林枫还在某个地方,也许正被那银色的数据流吞噬、改造……这个念头像一针强心剂,暂时压下了身体的疲惫。

他们开始绕行飞船残骸。靠近了才发现,这艘船坠毁的年代可能非常久远,金属表面覆盖着厚厚的、五彩斑斓的氧化层和某种菌类留下的诡异纹路。一些较小的舱室洞口黑黝黝的,像怪物的眼窝。

就在他们走到残骸中部时,艾克猛地停住了脚步,抬手示意。

林浩立刻屏息。风声似乎变小了。不,不是风声变小,是另一种声音混了进来——一种极细微的、密集的、仿佛无数细沙流动的“沙沙”声,从残骸另一侧传来。

艾克缓缓蹲下,从腿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镜面般的金属薄片,小心地探出残骸边缘。他眯起那只好眼,通过反光观察。

几秒钟后,他收回镜片,脸色依旧没什么变化,但语速快了一丝:“‘沙行虫’。小型群居机械生物,数量……很多。我们被堵在路中间了。”

“沙行虫?”林浩心脏一紧。他在“祝融号”的数据库里见过模糊记录,说是锈海深处常见的清道夫,单体威胁不大,但成群出现时,能像流沙一样吞没并分解任何东西,包括强化合金。

“退回去绕路来不及,它们扩散很快。强行穿过那片开阔地,”艾克指了指残骸和铁刺灌木丛之间大约五十米的无遮无拦地带,“会被发现,然后淹没。”

“那怎么办?”

艾克看向林浩,目光落在他怀里的“星髓”上,又移到他破烂的头盔上。“你的机甲通讯器,还能用吗?不是通话,是发送特定频率的信号波,强干扰那种。”

林浩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用信号干扰它们?但‘沙行虫’不是靠生物电或简单震动感应吗?它们有接收和处理复杂信号的结构?”

“通常没有。”艾克盯着他,“但你的‘磐石’机甲,是你父亲改装的。林远征博士的名字,我在一些……旧渠道的禁忌技术清单上见过。他痴迷于与机械造物‘沟通’。他的设备,可能不止能发人类能懂的信号。”

林浩背脊发凉。艾克知道的远比他表现出来的多。父亲的研究,机甲的特殊性……这个猎人到底什么来头?

“机甲主控毁了,但头盔的独立存储和基础发射模块也许还能启动。”林浩快速思考,“需要能源。‘星髓’的能量太强太原始,直接接入会烧毁电路。”

艾克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皮囊,倒出几块指甲盖大小、色泽暗淡的深灰色结晶。“低纯度能量碎晶,流浪商人那换的,不稳定,但够激活基础模块几秒钟。频率呢?你知道发什么吗?”

我知道发什么吗?

林浩的脑海中,瞬间闪过穿越“叹息之墙”最后时刻的画面。林枫蜷缩在副驾驶座,身体被银色流光侵入,双眼空洞。但在那空洞深处,在意识被彻底淹没前的一刹那,林枫的嘴唇似乎动了动,不是说话,而是一种……规律的口型。同时,林浩自己那与机甲深度连接的意识,也捕捉到了一缕极其古怪的、非声波的“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