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介质”填满了巨坑,其表面并非平整,而是布满了无数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如同岛屿或冰山般凸起的结构。有些结构是规则的几何体(完美的立方体、棱锥、复杂到令人眩晕的多面体),闪烁着冰冷的金属或晶体光泽;有些则是扭曲的、仿佛有机生命体的腔室、腺体或神经节与最精密机械融合而成的怪异形态,表面缓慢蠕动;还有些干脆就是不断变换形态的、纯粹由流动的发光符号和光线构成的暂留影像,如同鬼魅。无数道细小的、发光的“数据流”或“能量束”,如同这个巨大生命体或机械体的神经脉络、血管或信息航道,在这些“岛屿”之间,在“介质”的表面和深处,无声而迅疾地流淌、交汇、分离,编织成一张复杂到令任何观者目眩神迷、足以引发认知崩溃的、立体的、动态的光之网络。
而在巨坑的正中央,在无数“数据-能量”脉络汇聚的绝对焦点,在“介质”那缓缓脉动的最深处,悬浮着一个……物体。
距离太远,光线幽暗,又有“介质”本身的光芒和无穷变幻干扰,无法看清细节。只能勉强辨认出,那是一个极其庞大的、轮廓模糊的暗影。它大致呈不规则的、表面不断轻微蠕变的椭球体,体积远超他们见过的任何机械生物,甚至可能超过“祝融号”那样的大型勘探船。其表面似乎布满了难以计数的、不断伸缩、蠕动、变幻的凸起和凹陷,有些像是巨大的、尚未完全展开的机械臂或传感器阵列的基座,闪烁着危险的暗红或幽绿光点;有些则像生物体的腔室开口或腺体,缓缓开合,吞吐着微光;还有一些区域,则如同腐烂的伤口,裸露着不断闪烁乱码、明灭不定的内部结构。它就那样静静地悬浮在“介质”的核心,如同沉睡在羊水中的畸形胎儿,又像是寄生在星球能量心脏上的、由金属、血肉与疯狂信息糅合而成的恶性肿瘤。
它就是所有“脉动”的源头。它就是那股“饥饿”与“修补”欲望的根源。它就是那个“瞥”了他们一眼,并赐予清水的、无法理解的存在。
“龙骸”。或者说,“远古核心”。
林浩和林枫呆呆地望着那个悬浮的巨物,望着这片超越一切想象、法则自成的核心空间,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猜测、推演、从父亲和艾克那里听来的传说,在真正的、无可辩驳的“现实”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幼稚、可笑。这不是什么超级AI,不是简单的机械兽巢穴,甚至不是他们认知中任何形式的“生命”或“造物”。这更像是一个……“系统”。一个自成一体、庞大到难以理解、将机械结构、生物质特征、纯粹能量、高维信息、甚至可能包括局部时空法则都强行融为一体、正在某种深度的“休眠”或“严重损伤”状态中,艰难而缓慢地“运转”(或者说,“挣扎着修补自身”)的、无法形容的“系统”。而那个中央的巨物,很可能就是这个“系统”破损的核心处理单元,或者……驱动其运转的、半死不活的“心脏”残骸。
“这……就是‘夸父号’要找的东西?”林枫的声音发颤,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粉碎后的茫然与虚无。
“……也是让‘夸父号’消失的东西。”林浩的声音嘶哑,目光死死锁定那些在“介质”中沉浮的、奇形怪状的“岛屿”。其中一些较大的、结构相对规则的“岛屿”,在幽蓝光芒的映照下,显露出些许熟悉的、属于人类造物的轮廓和……早已斑驳脱落的涂装痕迹?
他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扑到倾斜的“滩涂”边缘,不顾胸口再度袭来的剧痛,极力向坑中望去。距离和光线让他看不真切,但某些“岛屿”的轮廓,尤其是那种流线型的、带有明显星际航行器特征的、如今却扭曲断裂、半埋在“介质”中的结构……
“‘祝融号’的数据库里,有‘夸父号’的外观模型全息图……”林浩喃喃道,手指因用力而深深抠进冰冷的“滩涂”地面。他对比着记忆中父亲曾无比珍重地展示过的、那艘流线型科考船的模糊图像,与坑中几处较大的、虽然严重变形但依稀可辨的残骸轮廓。
“第七科研舱段的通用接口平台……主引擎左侧矢量喷口阵列的一部分……还有那个……是侧舷的通用登陆舱外舱门!”林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与冰冷的确认,“是‘夸父号’!不止一块!它……它被撕碎了!然后……被‘吞’进来了!变成了这里的一部分!”
林枫顺着哥哥指的方向看去,也渐渐辨认出那些隐藏在怪异“岛屿”中的、属于人类造物的碎片。不仅仅是“夸父号”,他还看到了其他一些更加古老、风格迥异的残骸痕迹,有些像是更早期的殖民探险船,有些甚至像是完全不属于人类文明的、更加粗犷或怪异的机械结构。所有这些残骸,都像是被随意丢弃、又渐渐被那银灰色的、脉动的“介质”包裹、侵蚀、改造,最终与那些自然(或者说,系统自身)形成的“岛屿”融为一体,成为了这个庞大“系统”内部,一堆堆等待被重新利用的“原材料”或“结构件”,沉默地诉说着被吞噬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