秃鹫发出最后一声凄厉到非人的哀鸣,挣扎迅速减弱,很快就被“苔原”彻底吞没、包裹,只剩下一些金属骨架在粘液中缓缓下沉,最终消失不见,连气泡都没冒出几个。
危机解除。但兄弟俩都瘫倒在滚烫的地面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林枫双手虎口血肉模糊,手臂因为过度用力而不住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林浩侧躺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眼前的景象开始摇晃、模糊,胸口的疼痛已经麻木,变成了一种扩散到全身的、冰冷的虚弱感,仿佛生命力正在随着血液和汗水快速流失。
他们躺在滚烫的地面上,躺在致命的辐射尘埃中,躺在“噬能苔原”的边缘。高温炙烤,毒烟熏呛,辐射如无形的锉刀持续刮削着他们残存的生命力。
林浩感觉自己的意识在缓慢漂离,沉入冰冷的黑暗。他仿佛听到了父亲临终前模糊的喘息,看到了“夸父号”通讯片段里那绝望瞪大的眼睛,看到了艾克妹妹那块焦黑的身份牌,看到了“老铁”最后熄灭的目光里那丝平静……还有林枫,他带着弟弟踏上这条死路,对吗?他们真的能走到“龙坑”吗?还是最终,也只是成为这片废土中,两具被迅速风化、被尘埃掩埋、无人知晓的枯骨,像那头秃鹫一样,什么都不会留下?
“哥……”林枫虚弱的声音将他从黑暗的边缘勉强拉回一丝。弟弟一点点爬到他身边,用那双虎口崩裂、颤抖不止的手,紧紧抓住他冰冷、沾满血污的手。“别睡……哥,你不能睡。你答应过……要带我去看真相……我们……还没到……”
林浩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弟弟布满灰尘、血迹、泪痕和绝望,却依然死死撑着一丝光亮的脸上。是啊,他答应过。答应过父亲,也答应过林枫。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意志,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药……包里……红色……苔藓……”
林枫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慌乱地、用颤抖的手指去翻林浩的背包。在背包最底层,一个小皮囊里,他找到了“独眼”最后给的那包暗红色的“导能苔”。林浩之前一直没舍得用,这是最后的储备。
“嚼碎……吞一点……敷伤口……”林浩的指示断断续续。
林枫立刻照做,将一些干硬刺喉的“导能苔”塞进自己嘴里,费力地咀嚼,那味道苦涩辛辣至极,像吞下一把燃烧的沙子和铁锈。但吞下后,一股火烧火燎的热流迅速从胃部炸开,扩散向近乎冻僵的四肢,让他恢复了一丝微弱的气力。他又嚼烂一些,敷在自己血肉模糊的虎口和林浩手臂、小腿不断渗血的伤口上。药粉接触伤口,带来剧烈的、灼烧般的刺痛,但血流似乎奇迹般地减缓了。
接着,林枫咬牙,用那刚刚恢复的一丝气力,将昏迷过去的林浩拖离“噬能苔原”的边缘,拖到相对稳固、但依旧滚烫的熔岩隆起根部。这里的地面温度高得骇人,但至少没有那吞噬一切的诡异菌毯。
他从水囊里倒出最后几滴混着“净水苔”孢子的液体,滴进林浩干裂灰白的嘴唇,然后自己也舔了舔早已干涸龟裂的囊壁,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湿润瞬间消失。
做完这一切,林枫也瘫倒在哥哥身边,背靠着滚烫到令人皮肤发出焦味的岩石,望着眼前这片刚刚吞噬了铁羽秃鹫、也即将吞噬他们的、死寂的红色荒原。能量感知中,那个东南方向的“拖拽”感,依旧存在,仿佛永恒的灯塔,也仿佛死亡的召唤,冰冷而执着。
“哥,”林枫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带着一种濒死之人的奇异澄澈,“我们会死在这里,对吗?”
林浩没有回答,他已经陷入了深度的昏迷,只有极其微弱的胸膛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林枫也不再说话,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紧紧握着哥哥那只冰冷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抓住最后一点温度,抓住彼此存在过的证明。他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那令人绝望的景象,只是将全部残存的心神,沉浸到那股遥远的、拖拽一切的漩涡感知中。
仿佛,只要还能感觉到那个方向,他们,就还没有被这片“灼痕废土”彻底吞噬,就还没有……完全放弃。
时间,在这片生命的绝对禁区里,失去了意义。只有辐射云缓缓翻滚,只有地缝中暗红的光芒恒久闪烁,只有热风永不停歇地呜咽,卷起死亡的尘埃,掠过那两具依偎在熔岩之畔、仿佛早已化作焦黑岩石的、渺小而倔强的身影。
而在极高极远的云层之上,那架暗灰色的侦察机,早已飞向了监测清单上的其他区域。它的算法逻辑中,这两个消失在“灼痕废土”高能量背景噪音中的信号,生存概率已无限趋近于零。他们,已被标记为“待清除的历史异常数据”,只等在下一个系统维护周期,被默默归档,或彻底删除。
废土,重归死寂。
只有那无形的、源自东南方向的能量漩涡,依然在无声地、缓慢地、贪婪地,拖拽着这片被诅咒大地上的一切,包括那两缕微弱如风中残烛、却仍在顽强闪烁的生命印记,向着它那黑暗的、未知的、仿佛连接着星球最古老伤疤与终极秘密的核心——
永恒旋转。
(“叹息之墙”外,预定坐标点)
灰白色的、如同流动金属与细沙混合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漫过了黑色的镜面大地。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如雾气弥漫,时而凝聚成类似节肢或触手的短暂轮廓,时而又散开成一片闪烁微光的尘埃云。它们覆盖了兄弟俩留下的最后脚印,淹没了战斗的痕迹,然后……在“叹息之墙”前大约一公里的扇形区域,缓缓沉降,渗透进地面的每一条缝隙,每一处阴影,如同水滴渗入海绵,消失不见。
大地恢复了原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最精密的探测器才能捕捉到,那片区域的地表之下,弥漫着一层极度惰性、却对特定生命与能量特征具有毁灭性“净化”作用的纳米级单元。它们已进入潜伏待机状态,沉默地编织成一张无形的死亡之网。
等待。
或永远沉默。
或……瞬间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