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同自幼未曾接触道家诸理,听得空法禅师所言,只觉略为晦涩难懂。便深深一揖,道:“原来是这等上古传闻,弟子只是好奇,禅师宽赐讲解。那宁冢又是何物?”空法闻言,眉头舒展,微微一笑,道:“这便是你务必知晓的事了。”叶无同忙道:“弟子愿闻其详。”
空法缓缓开口:“春秋时有名士宁戚,早年怀才不遇,为人挽车喂牛,夜宿齐国城门之外。某夜,恰逢齐桓公出城,宁戚击牛角而高歌:‘南山矸,白石烂,生不遭尧与舜禅。短布单衣适至?从昏饭牛薄夜半,长夜漫漫何时旦?’桓公闻歌,觉此人非凡,遂命管仲将其召入宫中以为才用,后拜为大夫,辅佐齐桓公成就霸业。昔日挽车喂牛,想必是上苍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而已。宁戚之墓,即为宁冢。”
叶无同“唔”了一声,心下恍然:原来幼时听教书先生讲过齐桓公之事,宁戚乃其手下大夫,宁冢便是其墓地。空法顿了顿,起身缓步至窗前,望着窗外萧瑟冬景,淡声道:“凡人建功立业,以此为志,功业显赫者,虽可光宗耀祖,一时风光,却难免一世遗留英名与祸福。”叶无同心下暗想:“父亲似未曾言及此等志向。”空法微笑:“叶施主慧根甚佳。宁戚辅佐齐桓公,受民敬爱,功业显赫。然而旁人眼中之荣,亦是莫大罪孽。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妄动刀兵,伤人于己,皆留孽债。”叶无同年幼,未能尽解禅师之意,只觉宁戚虽功高,却似未得完全赞誉,遂又问:“那宁冢又有何故事?”
空法顿了顿,缓缓道:“相传宁戚领兵伐东莱之时,骤死途中。将士匆匆葬于路途,以战袍覆土,勒马三踏,遂成宁冢。”叶无同“哦”了一声,继续问:“宁冢来历稀奇,但为何我们必须知晓?”空法微微一怔,又道:“东莱国离此地不远,宁戚之本家亦近。后人引以为傲者不在少数,宁冢相传亦在平度州境内,然时日久远,无从考究。老衲以为,本地春秋名仕,多些见识,有益无害。”叶无同心下思量:若是本地名仕,父亲与秋复春伯伯为何从未提及?再想梦中,那二人似皇家之人,论及宁冢之事,难道梦中向我传授本地史迹?虽觉迷离,却又暗生趣味。遂问:“河图洛书与宁冢有何牵连?”
空法缓缓道:“河图洛书,自伏羲之后便下落不明。至春秋,有传言称河图流落东莱国主手。齐桓公闻之,命宁戚领兵伐东莱,欲夺此至宝。奈何宁戚骤死,匆葬宁冢,此事遂告一段落。百年之后,齐灵公令东莱莱子献宝,莱子不从,齐灵公派重兵灭东莱,自此河图再无下落。迄今,已有两千余年。”叶无同若有所思,心道:“千百年前之旧事,为何梦中赵匡胤兄弟,却会争论此事?”他暗自轻笑。空法见他思量半晌,嘴角微露笑意,轻叹一声,道:“你年纪尚轻,见识未广,此中奥秘,来日自会明了。”
叶无同听罢,心想:“几个典故又有何奥秘,不如我的梦境有趣。”遂一揖道:“多谢禅师指点,弟子叨扰许久,就此告退。”转身出室,隐约听到空法又叹:“阿弥陀佛。”
当日晚饭过后,叶无同仍不见父亲踪影,心中不免牵挂,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洗漱完毕,准备入睡。至三更时分,隔壁房中鼾声四起,他辗转反侧,心中烦乱难宁。要知秋复春乃当地豪门,家大业大,布匹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近年更与官府来往密切,黑白两道都会给些薄面。如今竟连莱茵寺校场论武也错过,不知是何变故。秋复春年轻时专注家业,未有子嗣;四十余岁方得一对龙凤胎,自是宠爱无比。女儿秋越溪乖巧可人,容色秀丽,活脱脱一个美人胚子;儿子秋镜临自幼被母亲溺爱,性情刚烈不服管教。秋复春原以为时日久之,镜临会收敛,谁料他年纪渐长愈发跋扈,言谈举止仿佛江湖人士,更借父亲家财私下笼络一帮不学无术之徒,自号“小帮主”,人称“千秋帮”。虽是小打小闹,却让秋复春颇感头痛。
不过,镜临虽傲慢,却未曾伤害乡里百姓,且与叶无同自便好,拜为结义兄弟。叶无同本盼今日能与兄弟相聚,却因父亲下山有事未能如愿,心中已生遗憾。更听小沙弥传来秋府变故,心下顿起疑虑:莫非镜临又闯了大祸,或官府因其结党私帮而怪罪于秋伯伯?虽年幼,他也明白,“千秋帮”不过是小孩子的玩意儿,又怎能成真江湖帮派?心中烦躁之际,他忽生一计:不如偷偷下山去秋府探个究竟,也算帮到兄弟一份力。想到此处,他轻手轻脚穿好衣物,悄然开门,溜出了房间。
叶无同轻功尚浅,从莱茵寺到秋府虽不远,却也耗费一个时辰。行至秋府不远的河边,夜色甚好,星光璀璨,溪水淙淙。岸边立有长形功德碑,他不禁忆起小时候与镜临、越溪在此戏水的情景。秋镜临腰间有一块拳头大小的白色胎记,光滑如镜,故名镜临。镜临玩水时常脱上衣,胎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越溪则喜在旁边看他俩戏水,偶尔涉水玩耍。有一次越溪不慎落水,叶无同跳下救起,后来三人沿溪烤鱼,互相喂食,乐趣无穷。一次大水之年,越溪在河边捞鱼失足,被水流冲撞尖石,幸得叶无同与镜临合力救起,却在左耳后留下一条寸许长伤疤。越溪整日郁郁寡欢,母亲请人将伤疤刺成一朵含苞苎萝花方才安心。此刺青虽民间流行,宋元豪侠尤好,明洪武年间禁令严苛,万历年间则稍宽,加之叶家富裕,请高人操刀自非难事。越溪二字出自李白诗句:“西施越溪女,出自苎萝山。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故刺苎萝花于肩,别具寓意。忆及此,叶无同心中一紧,加快脚步,越发想潜入府中探个究竟。
秋家在当地本是显赫大户。昨日寒食节,寻常百姓家不明灯火;可今夜此时,按理秋府应灯火通明。叶无同行至不远处,见秋府大门紧闭,月色映照下,门匾上“秋府”二字隐约可辨,两旁蹲着威严石狮,显得堂皇肃穆。他悄步至门口,将耳贴上朱漆大门,却听不见一丝声响。再绕至后门察看,后门同样紧闭,墙内寂静无声。叶无同少年心性,不及细想,一提劲气翻上墙头,轻轻跃入西院。西院多为仆人马夫之房,本应鼾声如雷,然而此刻寂静异常,令他心头一凛。
他屏息行至东院,发现左侧厢房透出些微亮光,似有人低声交谈,心中微喜,想必镜临又在玩什么把戏,便莞尔一笑,正欲上前推门与兄弟嬉闹。忽闻屋内传来一阵“哈哈”大笑,叶无同认得这是秋复春的声音,当下心头一紧,左脚踏出之际,忽听秋复春“哇”的一声,似吐血般惨烈。叶无同心中大震,知是秋伯伯受了重伤,连忙收回左脚,身子轻晃几欲摔倒,右臂巧妙运劲稳住身体,几乎如履平地。厢房内的人似未察觉他的存在。
叶无同屏息弓身,蹲于房门前几丈之外,心想秋伯伯既然受重伤,镜临与越溪怎未发一丝声息?他悄抬头,见房门虚掩,透出的烛光映照屋内,隐约可见秋复春双手被缚,瘫坐在地。少年血脉翻涌,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去,但转念一想,以秋伯伯武功之高都落至此境,他贸然行事只怕徒劳。于是俯身藏于草丛,侧耳静听。
只闻屋内传来傲慢阴冷的声音:“你秋家这些年经营生意有道,赚了不少金银,今日我便悉数笑纳了。不过这残本的下落,你终究是不肯说的了?”秋复春哼了一声,不作回应。那人冷笑:“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世事变迁,春光易逝,万物生死本理,又何必强求一个‘复’字?”秋复春依旧不语。
“二十年前的今日,在莱茵寺比武大会上,我黎宫仇技压众师兄弟,原本独登大宝已是定局……”那人继续道。叶无同心下一震:黎宫仇?此人竟与莱茵寺有渊源,却从未听闻。却听黎宫仇冷声道:“先师有爱才之心,本欲将住持之位授于我。但你与叶震苍二人阻挠,称我九骨反转、品行不端,又力荐空法为住持。哼,我虽佛性不高,你等俗家弟子却又懂得什么佛性?这千斤重担,却只区区残本,真是可笑。”秋复春仍默不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