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推言避世,山火遂焚身。四海同寒食,千秋为一人。”唐代卢象这首《寒食》,所载乃晋国介子推忠孝两难、最终焚身绵山的故事。当年晋文王重耳尚未登上王位之前,因其父王宠妃骊姬构陷,被迫率一众家臣仓皇出逃,自此踏上漫长的流亡之路。一路之上风餐露宿,重耳饥病交加,气息奄奄。介子推见状,拔刀自大腿割下一块肉,熬成汤水以供重耳充饥,从而保全其性命,这便是所谓的“割股奉君”。后来重耳返国即位,史称晋文公。然其即位之后,受群臣曲意奉迎,一时间志得意满,大肆分封。介子推苦心规劝却终究无济于事,于是决意携母隐居绵山,以求独善其身。晋文公得知此事,急忙率众臣前往绵山寻访,奈何苦寻多日,始终不见其踪影。无奈之下,晋文公命人放火烧山,只留下一条通路,冀望介子推能从此路下山。一时间山风骤起,烈焰腾空,大火绵延数百里。三日之后,晋文公再派人上山寻找,却只见介子推早已与其母同葬火海。晋文公悲痛之余,下令介子推蒙难之月,全国禁烟火、食冷食。久而久之,遂成寒食之俗。后世之人亦以此节纪念介子推。时值明朝万历年间。山东平度州棠邑城中,虽已近晌午,各家各户却仍不见生火煮饭的烟气。寒食节,禁烟火。百姓多往郊外扫墓踏青,孩童们则斗鸡子、打毯牵钩、荡秋千,正是嬉闹玩乐的时分。

离棠邑城不远处的一条大路上,有一人正挎着行囊匆匆赶路。此人一身儒服,乃是一名江南士子,姓张名景之。其家境不俗,自幼入私塾读书,立志考取功名,奈何屡试不第。此番揭榜又是名落孙山,张景之心中烦乱不已,在京城中逗留数日之后,便与友人一同启程南下。只因一路之上心神不定、精神恍惚,竟与友人走散,行岔了路,只身来到一处不知名的地方。他忽听得前方传来孩童玩闹之声,不由停下脚步抬眼远望,但见不远处有六七个孩童正在一处斗鸡子。其身后不远处有一座城门,其上高悬“棠邑”二字,大门左右各卧一尊石狮石虎,虽久经风雨侵蚀,却仍显得威风凛凛。张景之苦读十余载,饱览诗书典籍,一见此处颇有古城风韵,心中暗道:“古书中曾有记载,那春秋时齐灵公只因莱子不听召唤,一怒之下便派重兵灭莱。莱国残部退守堂邑城,固守顽抗,但最终仍是城破国亡。数百年后,孟子曾请求齐王发放棠邑之粮赈济灾民,便是所谓的‘发棠之请’。莫非眼前这棠邑,正是千年之前的那座古城?”想到此处,他不由精神一振,整整身上的行囊,随即快步穿过城门,沿着石板路直往城中大街而去。刚走没几步,忽听脑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他回头望去,但见两名身着白色道服之人各自骑乘白马,沿着大路朝自己飞速奔来。只见马鞭一甩,口中远远喝道:“快给本道爷滚开!”

周围乡民见状纷纷远远避开。张景之一怔之下也急忙向旁闪开。谁知其中一名道人忽然手中马鞭一甩,将张景之背上的行囊卷起,竟欲强夺。原来此人见张景之行囊沉甸甸似有金银之物,顿生歹念。张景之一惊之下当即双手齐出,奋力抓住自己的行囊。其间虽有些银两作回乡盘缠之用,但更有古籍三本,乃是自己的无价之宝。他一介书生虽手无缚鸡之力,但心念古籍,手上力道竟也奇大,牢牢抓住行囊不放。那道人猛然一夺,竟将他连同那行囊一并拉起,接着向前远远甩了出去。只听“噗”的一声,张景之重重摔在地上,口舌俱破,右臂脱臼,疼痛难忍,当下放声哭嚎。行囊落在不远处,其内大小银子撒了一地。周遭之人却只是远远躲避,无人敢上前。

只见那二人纵马上前,放声长笑。其中一人道:“别瞧此人弱不禁风,却藏了些银两!怪不得挡在路中间,原来是要献些酒钱。那么本道爷便笑纳了。”说罢手中马鞭又是一扬,翻身下马,径向前去捡那些散落的银子。就在此时,只听有人远远喝道:“住手!”那人抬眼望去,只见一行十来名官差手持兵刃远远围了上来。各人眼中只是紧紧盯着地上的银子,却无一人去看一眼那倒在地上的张景之。两名道人一见,登时各自抽出腰间兵刃,背靠背站在一起。其中一人将长刀一抖,凌空虚劈两下,对围在四周的官差喝道:“白莲道长在此施法,你们胆敢阻挠,是不是不要命了?”张景之一听,心下大惊。他自京城一路南下,对白莲教反叛之事早有所闻。只因白莲教在平度州声势浩大,连官府也要让其三分,因此教众平日里横行惯了。张景之起初还以为眼前这二人只是寻常强盗,却万万没想到竟是白莲教之人,心中顿时叫苦不迭。

只听那为首的官差笑道:“你们这些妖人算什么道长?只会欺负平民百姓罢了。我们这些当差的,自然要为民除害!”他虽口出正义之言,却只是仰仗人数众多命人围住二人,眼神有意无意瞥向地上的银子,自己腰间长刀却并未出鞘,似乎并无交手之意。其实若在平时,这些官差忌惮白莲教势力,根本不敢与其为敌。今日做出这般举动,自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那白莲教二人登时明白他们来意,当下道:“井水不犯河水,不如大路朝天各走半边。我兄弟二人分文不取,就此离去,可好?”说完便将兵刃收了起来。那官差首领一听,脸上顿时露出笑容,朝其余人使了个眼色。众人会意,身子一挪,露出一个口子。那白莲教二人身影一晃,从口子闪了出去,回头邪邪一笑道:“后会有期。”接着跨上马匹,飞驰而去。众官差哈哈一笑,各自将兵刃收起。

张景之不知何时已支撑着爬了起来,左手捂着右臂,走到官差首领身旁,身子微躬道:“多谢这位官爷替小民驱除恶贼。”那人微微一笑,摆了摆手。张景之心道:“幸好遇到此地的官差,否则今日真是凶险。”当下强忍右臂剧痛,单手缓缓将地上的银子与典籍收回行囊,搂在怀中,心想只能先去市集之上找位郎中医治右臂,再作打算。转身正欲迈步,忽听那官差首领笑道:“慢着,怎么这便走了?”张景之一怔,又转过身来,看着那首领道:“小民右臂疼痛难忍,需去寻医问诊。”那首领唔了一声,道:“方才那地上的银子,怎的都被你收了去?”张景之道:“那是小民南下回乡的盘缠,方才被那恶贼……”话未说完,便听那首领喝道:“什么盘缠不盘缠的!明明是那白莲妖人不知在何处抢来的钱财,方才见到本官爷时慌乱之下散落在地。现在本官爷要将这些银子充公。你快些交出来吧,休要贪心冒领!”

张景之一听,登时急道:“这明明是方才自小民行囊之中散落出来,此间左右都可以为小民作证。”说完向两旁的乡民看了几眼。却听那首领又是一声喝道:“一派胡言!本官爷救了你的命,你却在这里胡乱掰扯!”张景之心下暗暗叫苦,真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正欲再出言辩驳,却见一名官差踏上两步,双手伸出,从他怀中一把夺过那个行囊。拉扯之下险些将他又拉倒在地。他先前吃了白莲教人的苦头,此番不敢再抵抗,只得松开手任由其夺去,交给那首领。那首领轻手一掂,道:“这酒钱可够咱兄弟们一月有余。”众官差当下一齐哈哈大笑,掉头大摇大摆离去。张景之刚入棠邑城,便接连遭遇白莲教与官差洗劫,当真是苦不堪言。眼下却也无处可去,只能一步一步缓缓朝市集走去。腹中饥渴难忍,却又身无分文。自己饱读诗书多年,又不愿乞食,只能强自忍住,坐在一处屋檐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