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大宅的门房毛胡子,老远就瞧见一辆马车打估衣街上“踏踏”地过来。
赶车的是个独臂的,左边袖子空荡荡的,风一吹就飘。
毛胡子拢着袖子瞅了瞅,然后一喜,赶紧上去。
他认得那是宅子里的车,赶车的是老管家黄爷黄开山。
马车到了门口,黄开山把缰绳勒住。
毛胡子赶紧迎上去,接过缰绳拴在拴马桩上,嘴里说着:“黄爷,您可算回来了。这一趟辛苦吧?怎么着,少奶奶和她娘家人呢?”
黄开山由着他扶着下了车,拍了拍身上的土,说:“按规矩,先让亲家住南运河那边的别院里了。等大喜的日子,再正式接过来跟七爷拜堂。”
他应了门房的话,紧跟着就问:“七爷这一向怎么样?”
毛胡子一听这话,知道黄管家刚进城,还不知道家里这档子喜事。
他脸上带着笑,说:“黄爷,您不知道,这回可多亏了您了。打您去了南方给七爷看新娘子,咱七爷就突然大好了。”
黄开山愣了愣,激动起来:“大好?怎么个意思?七爷……他不糊涂了?”
冲喜……还真有说法!
毛胡子连连点头:“可不是嘛!如今不光不糊涂了,能吃能喝的,一顿饭比从前吃得多,人瞧着比先前还灵醒呢。”
黄开山听着,眼眶就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望着天嘴里念叨着:“老爷诶,您在天之灵真没忘保佑七爷……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说起来,他是咸光年间那会儿为了活命去闯关东,半道上差点饿死,亏得遇见了陈伯钧,给了他半个馍馍,才算捡回一条命。
打那以后,就是三十年,一年一年的陪着过来了,把自己整个儿都交给了陈家。
七爷陈图南是他看着长大的,虽说叫一声少爷,心里早把他当成了自个儿的后辈。
听见七爷大好了,他急着就往里走,想头一个去看看。
可走了一进院子,又收住了脚,心想还是先去老太太那儿回个话,把亲家安顿好了的事禀报一声。
等这一来一回折腾完,小老头儿才奔了陈图南住的小院。
二层小楼里,陈图南正吃着饭。
丫鬟红药进来说黄管家在外头候着,陈图南撂下筷子,叫快请进来。
门开了,走进来个矮个子老头儿,瘦得皮包骨头,留两撇山羊胡子,穿一件黑绸棉袄,左边袖子空荡荡的。
这人瞧着不起眼,可往那儿一站,就有股子沉稳劲儿,走起路来利利落落的,眼神也透亮,不显老态。
陈图南没说话,只拿眼睛打量他。
黄管家一进门,倒先愣住了。
他出门才半个月,眼前这位七爷跟换了个人似的。
半个月前还是个糊涂人,嘴角流着涎水,瘦得跟柴火棍儿一样。
这会儿坐在那儿,眼神清亮,脸上有肉了,瞧着也白了,端端正正的一个年轻公子。
才多长时间,七爷这变化……这么大?
他心里头惊奇,面上却没露出来,刚要开口,陈图南先说话了:
“黄叔可回来了。正好,我这刚端上饭,一块儿吃。”
黄管家赶紧摆手:“七爷,饭就不吃了。我就是听说您好了,赶紧过来瞧瞧。这一瞧……真是……”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又红了。
心说,不管这孩子怎么变的,只要是往好处变,那就成。
陈图南起身拉着他坐下:“黄叔跟我客气什么,坐下说话。我正有事儿要问您呢,咱们边吃边聊。”
黄管家拗不过,只得坐下,却没动筷子,开门见山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