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没怎么合眼了。他望了刘靖一眼,又偏过头去,盯着地面。

刘靖一言不发。

他只是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过身,对身旁的李松交代了几句。

声音不高,降卒们听不太清。

李松点头,转身出了营地,去找负责降卒事务的录事参军前来宣令。

不多时,录事参军来了。

他带来了刘靖的口令。

蔡州降卒不予打散,不作拆编,暂且以原部曲编入辅军。

愿意留下从军者,日后择优考核,可编入宁国军正卒,粮饷赏赐与宁国军老卒一视同仁。

不愿从军者,补发三月行粮和五贯盘缠,准其自行归乡。

有伤病的,先送伤兵营救治,不收药钱。

录事参军把这些话说完后,蹲在地上的蔡州降卒们安静了好一阵。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谢恩。

他们只是沉默着。

那个带刀疤的什长始终没抬头。

……

祠堂里的药液苦味比外头的血腥气更呛鼻。

伤兵营设在城中一座临时征拨的祠堂里。

正殿摆满了草席和简陋的木板床,伤兵一个挨着一个躺着,金创药的苦涩气味和伤口腐烂的腥臭味搅在一处,熏得人直犯恶心。

孟医官带着七八名从各处征来的郎中,忙得不可开交。

这几天是伤兵最多的时候,攻城那一夜加上后来的巷战,宁国军伤亡两千有余,其中重创不治者达三四百,剩余伤卒尽数安置于这座祠堂里。

刘靖没有久留。

他沿着祠堂里的通道走了一圈,跟几个清醒的伤兵说了两句话,便出来了。

刚跨出祠堂门槛,迎面碰上了姚彦章。

姚彦章面色不太好看。

他见了刘靖,拱手行礼。

“节帅。”

刘靖颔首。“去看你的人?”

“是。”

姚彦章嗓子哑得厉害。

“陈兆还在里面躺着。”

“伤势如何?”

姚彦章迟了一息才答。

“左腿废了。”

“东城墙上,一块半人高的礌石从马面上砸下来,正中他的左腿。”

姚彦章的眼神落在脚下的石板上。

“骨头碎的不能再碎了,孟医官尽力救治,保住了性命,但那条腿,往后怕是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停了一下。

“方才末将去看他。”

“他躺在草席上,脸色蜡黄。”

“见了末将,苦笑了一下,说‘将军,我这条腿,往后怕是跟不动您了。’”

刘靖听完,隔了几息才开口。

“陈兆是功臣。”

“伤好了之后,若不能从军,便安排他到岳州或豫章,给一处宅子、十亩良田。”

“日后的日子,不会亏待他。”

姚彦章的喉头滚了一下。

他没有说谢。

只是弯腰深深一揖。

刘靖抬了抬手,径自走了。

姚彦章直起身,望着刘靖的背影走远。

他站在祠堂门口,吹了好一会儿的风。

秋风从洞庭湖上吹来,带着水气,凉飕飕地钻进领口里。

他没有动,就那么站着。

八百多条命,填在了巴陵东城那堵城墙上。

这便是他交给刘靖的投名状。

投名状的代价,是八百多个再也回不了衡州的弟兄。

他们的媳妇还在衡阳的坊巷里等着。

他们的老娘还在村头的槐树下张望。

等不回来了。

姚彦章闭上了眼。

风灌进他的耳朵里,呜呜地响。

半晌后,他睁眼,转身回了临时驻扎的营房。

陈虎正在营房门口等他。

“将军,陈兆那边……”

“我看过了。”

姚彦章的语气恢复了寻常。

“你去跟壕寨使说一声,让他抽调几名丁夫,把伤兵营里的草席换一换。”

“草席多已发霉,伤卒卧于其上只会令创口溃烂更甚。”

“是。”

陈虎应声转身,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

“将军,何敬洙方才来过。”

姚彦章脚下一滞。

“他说什么了?”

“未发一言。”

陈虎把声音压了下去。

“就是来问了一句,今晚岳阳楼的宴席,他去不去。”

“去。”

姚彦章答得干脆。

“都去。能走动的,全跟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