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先主不在了。”

他低声说。

“楚国也不在了。”

他把刀横在了自己的咽喉上。

“我这辈子,亏欠太多。”

“杀过的人还不完,吃过的苦头也还不完。”

“就这么着吧。”

秦彦晖从腰间拔出横刀。

那名亲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猛地扑上前去。

"将军!"

他扑得太迟了。

秦彦晖自刎的动作太快,快得出奇。

一个老将,连死都是干净利落,没有半点迟疑和拖泥带水。

刀刃切入。

血线从颈间喷出。

亲兵扑到他身边的时候,只来得及扶住他向前栽倒的身躯,两个人一起跌落在码头的石阶上。

"将军——"

亲兵跪在石阶上,双手捂住秦彦晖颈间的伤口,热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来,止不住。

秦彦晖的身体晃了两下,渐渐沉了下去。

月光照着他的背影。

不动了。

亲兵就那样跪在他身边,两手染红,望着洞庭湖的方向,没有说话。

消息传开得很快。

战场上的蔡州兵是从喊杀声的变化中察觉出异样的。

后阵忽然安静了。

"将军殁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这一声。

声音不大,却比战场上任何厮杀声都刺耳。

前阵正在与宁国军绞杀的蔡州老卒们,动作顿了一下。

只顿了一下。

然后,有些人的刀挥得更狠了。

一名满头白发的老卒。

他听见这句话后,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吼。

不是喊杀,不是哀嚎,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叫什么的声音。

他扔掉了手中的盾。

双手握刀,朝宁国军的阵列冲了过去。

不格挡,不闪避,不要命了。

刀砍进一名宁国军士兵的肩甲里,卡住了。

他没有拔,直接松手,扑上去用牙齿咬住对方的咽喉。

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上。

周围的宁国军士兵愣了一瞬,随即七八杆长矛同时刺入他的躯体。

他死在地上的时候,嘴里还咬着一块带血的肉。

像他这样选择的蔡州兵,不止一个。

有七八个老卒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做出了同样的决定。

他们没有商量,没有对视,甚至没有多想。

他们冲进了宁国军的阵列里,用最原始、最凶蛮、最不讲章法的方式,把自己的命交了出去。

有人被砍断了腿,跪在地上还在挥刀。

有人被长矛贯穿了胸腹,双手抱住矛杆往自己身上拽,好让身后的袍泽能趁机砍翻持矛的敌人。

有人身上插着三支箭,靠在坊墙上坐着,用最后一口气把手中的横刀朝敌阵扔了出去。

庄三儿见过凶的。

他自己就是个凶人。

但他从没见过这种打法。

这不是打仗。

这是殉葬。

"别硬拼了!"

庄三儿嘶声吼道。

"围住!围住!别让他们冲散了阵!"

宁国军的阵列被迫后撤了十几步,重新结阵。

而那些冲上来的蔡州老卒,最年轻的也有三十出头。

他们的甲破了,刀卷了,身上全是血。

他们不像是在打仗,倒像是在赴一场迟到了的约。

他们要去陪他们的将军。

这些人死完之后,战场上真正安静了下来。

剩下的蔡州兵,大约还有千余人。

他们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兵器。

没有人再冲。

也没有人跑。

一名脸上横着一道刀疤的蔡州什长站在队列最前面。

他看了一眼码头方向。

月光照着石阶上那摊暗色的血迹。

他闭上了眼。

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把手中的横刀竖起来,刀尖朝下,重重地插进了脚下的泥土里。

刀身微微颤动,在月光下嗡嗡作响。

他弯下腰,解开了胸甲的皮扣。

一片一片地,把身上的铁甲卸了下来。

甲片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哐当声。

他的身体从铁甲里显露出来。

里面是一件被汗水和血迹浸透了的破旧絮衫,瘦得肋骨根根分明。

他蹲下身子,双手抱头。

"将军说了。"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投降,能活。"

他顿了一下。

"弟兄们,活着吧。"

"别辜负将军。"

身后,第二个人把刀插进了地里。

第三个。

第四个。

一个接一个。

横刀插进泥土的声音此起彼伏。

甲片落地的哐当声连成一片,像一场不成调的丧乐。

千余名蔡州老卒,在月光下,一个接一个地卸下了身上的铁甲。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哭。

他们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微微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