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柏乡之战!

打赢了,功劳是皇帝的。

打输了,替罪的是他。

好算计。

敬翔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对上朱温那双半眯的老眼,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臣这就去拟旨。”

敬翔拱手退出大殿。

他走出建昌殿的那一刻,日光猛地刺入眼帘,晃得他眯起了眼。

殿外的甬道上,几株老槐正在落花。

细碎的白色花瓣被风卷起来,无声无息地落在青砖上,转眼便被来往宫人的脚步碾成泥痕。

敬翔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迎面走来一个人。

李振。

对方显然也是刚得到消息,面色不太好看。

两人在台阶上错身而过时,李振忽然停下脚步,低声说了一句:“龙骧、神捷都调走了。洛阳只剩控鹤军。”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那半句未尽之言里的意思,两个人都听得明白。

龙骧、神捷是拱卫京畿的两支王牌禁军。

四万精锐倾巢北上,洛阳城内就只剩下朱友珪手底下的控鹤军。

而朱友珪——那个被朱温一辈子侮辱为“营妓所出”的次子——近来的小动作,洛阳城里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在眼里。

敬翔没有接话。

他只是沉默地看了李振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说,又什么都说了。

然后他裹紧了袍子,沿着宫墙下的甬道,独自走远了。

老槐的落花被风卷起来,在他身后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

白得像纸钱。

建昌殿内,死寂重新合拢。

“都滚出去。”

朱温干涩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响起。四名跪伏在地的宦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合上了沉重的殿门。

昏黄的长明灯下,只剩下朱温孤零零地歪在御榻上。

他大口喘息了一阵,枯瘦的手指摸索着探入御榻内侧的一个暗格,颤巍巍地捧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匣。

匣子没有上锁,但边缘已被摩挲得油光水滑。朱温拨开搭扣,掀开匣盖。

里头没有虎符,没有玉玺,也没有稀世奇珍。

只有一面边缘生了绿锈的菱花小铜镜,和一把断了半根齿的旧桃木梳。

这是元贞皇后张惠的遗物。

朱温抖着手,将那面菱花铜镜拿了起来。镜面早已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照出他此刻那张形销骨立、布满褐斑的脸。

他盯着镜子里的那个老头看了一会儿,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涌上一层难以言喻的悲凉。

惠娘死了六年了。

这六年来,他如愿以偿地坐上了那把龙椅,把李唐皇室杀了个干干净净,把天下诸侯踩在脚下。

可他却觉得,这座金碧辉煌的洛阳皇宫,比当年宣武军的破帐篷还要冷。

张惠在的时候,只要她一瞪眼,一摔帘子,他也得乖乖把獠牙收起来。

她能劝住他的杀心,能帮他稳住后方,能在他打了败仗气急败坏时,给他端上一碗温度刚好的热汤。

如今她不在了。

他身边只剩下一群只会磕头如捣蒜的奴才,一群阳奉阴违的朝臣,还有几个天天盼着他早死好腾出龙椅的逆子。

他其实心里比谁都明镜似的,知道自己这两年为何越来越疯癫,为何动辄杀人见血。

不是因为病痛熬坏了脑子。

是因为无力。

这位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开国皇帝,终于发现自己握不住这个天下了。

他咆哮,他摔砸,他杀人如麻,甚至做出那些令人发指的荒唐淫乱之举……

就像是想要证明什么似的。

可如今。

他想清楚了,也看透了。

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和力气再去发泄情绪了。

“惠娘啊……”

朱温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把断齿的桃木梳,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带着一丝只有在这个空无一人的大殿里才敢流露的脆弱。

“朕……快熬不住了。”

一阵钻心的绞痛突然从胸口传来,朱温猛地佝偻起身子,死死捂住胸膛,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

好半晌,那阵痛楚才慢慢缓过去。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湿透了里衣。

他将铜镜和木梳小心翼翼地放回紫檀匣子,重新塞进暗格深处。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底的那一抹水光和脆弱已经荡然无存。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正因为时日无多,他才必须赶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把河北那帮首鼠两端的狗东西,连同太原那个黄口小儿,一起拖进地狱!

消息很快传到了镇州。

深州、冀州距镇州不过数百里,两万梁军就在家门口集结。

王镕若还看不出朱温的意图,那他这几十年的诸侯就白当了。

“完了。”

王镕瘫坐在书房的胡床上,手里的军报差点滑落在地。

他的首席谋士李弘规面色铁青,站在案前一言不发。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阵子。窗外庭院中传来乌鸦的叫声,聒噪刺耳,像丧事上的铙钹。

王镕忽然开口了,声音发虚:“弘规,你说……这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李弘规抬起头,目光冷冷地看着他。

“大王想怎么转圜?”

“孤……孤是说,能不能派人去洛阳解释?就说丧礼上的事是误会,晋使并非孤邀请的,是他们自己来的,孤根本不知情……”

他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是在喃喃自语。

因为他自己也知道,这些话连三岁小儿都骗不了。

李弘规没有接话。

他转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旧邸报,翻到其中一页,放在王镕面前。

“大王请看。”

那是旧邸报,记录的是魏博镇覆灭的经过。

王镕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白了。

他不用细看。

这段往事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年魏博节度使罗绍威引朱温入境“助剿牙兵叛乱”,朱温答应得痛快,进去之后就再也没走。

十万牙兵被杀得干干净净,魏博六州四十三县从此并入大梁版图。

李弘规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大王,罗绍威当年也想跟朱温解释。解释的结果,大王看到了。”

“朱温不是来听解释的。他是来吃人的。”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梁军已在深州、冀州集结,距镇州不过数百里。等他们踏进咱们的地界,再想跑就来不及了。”

王镕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军报从他手中滑落,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正面朝上,墨字触目惊心。

“那……你说怎么办?”

“联络王处直,一同向太原求援。”

李弘规一字一顿。

“除此之外,别无生路。”

王镕咬了咬牙。

他在梁、晋之间骑墙骑了这么多年,两头讨好、两头下注,自以为左右逢源。

如今丧礼上的纰漏被梁使抓了个正着,朱温的刀已经架到了脖子上。

再骑墙,就是死。

可投了晋国,就能活吗?

他想起了李克用——那个独眼的沙陀老王。

当年李克用在世时,他王镕就是在梁、晋之间反复横跳的。

李克用活着的时候尚且拿朱温没办法,如今换了他那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儿子,真的靠得住?

但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朱温的刀在脖子上,晋国的手伸过来——不管那只手是不是真心,他都得抓住。

溺水的人不挑救生的绳子。

“写信!快写信!”

当夜,两封加急密信分别送出镇州。

一封北上定州。

一封西入太原。

太原。

晋王府。

李存勖正在后院校场上与几名亲随射柳。

这位年轻的晋王,身形矫健如猎豹,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沙陀贵族特有的英武之气。

他挽弓如满月,箭出如流星,三箭齐发,根根命中柳枝,引得校场上的侍卫齐声喝彩。

“大王神射!”

李存勖哈哈大笑,将长弓抛给身旁一个眉清目秀的伶人。

那伶人是他新近宠幸的戏子,跟在身旁寸步不离,此刻正笑嘻嘻地双手接弓,殷勤得像条摇尾巴的狗。

一名亲兵快步跑来,递上一封蜡封密信。

“大王,镇州急报!”

李存勖拆开密信,扫了两眼。

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

他沉默了片刻,一把将伶人推到一边,大步走入正堂,沉声下令:

“传李嗣源、周德威、符存审、李存璋——即刻来议事!”

不多时,晋王府正堂。

四名大将分坐两侧。

堂中气氛凝得像铁。

李存勖将王镕的求援信传阅一圈,开门见山:“朱温以‘防备刘守光’为名,在深州、冀州屯兵两万。王镕说,朱温要吃掉镇州。”

他环视全场。

“诸位怎么看?”

沉默了几息。

周德威第一个开口。

这位须发花白的老将是李克用留下的头号战将,跟沙陀铁骑打了一辈子仗,性子又臭又硬,说话从来不给任何人留面子——包括他面前这位年轻的晋王。

“大王,依末将看——不能去。”

周德威一巴掌拍在膝盖上,粗嗓门在堂中嗡嗡作响。

“王镕那个软骨头,什么时候靠得住过?谁知道他是不是跟朱温唱戏,故意拿一封假信把咱们骗出太原?”

“大王可还记得?当年先王在世时,王镕拍着胸脯说要跟咱们并肩抗梁。结果呢?朱温大军一压过来,他立马翻了脸,转头给朱温上表称臣!咱们的弟兄在前头拿命去填,他王镕缩在城里连个屁都没放!白白死了多少人!”

老将的声音越来越大,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出来。

“这种人的话,末将一个字都不信!”

“万一主力南下河北,朱温在潞州方向突然发难——太原空了,咱们可就全完了!”

符存审当即附和:“周总管所言极是。不可不防。”

李嗣源一直没有说话。

李存勖看向他:“阿兄,你以为呢?”

李嗣源抬起头。

他没有多说,只有五个字。

“镇州丢不起。”

周德威眉头一跳:“你倒是把话说明白。”

李嗣源站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舆图前,伸手在镇州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镇州据太行东麓,扼河北咽喉。丢了镇州,朱温便可从东面绕过太行,断我后路。太原三面受敌,死路一条。”

说完便转身回到末席坐下,不再开口。

堂内安静了片刻。

周德威低头沉思了一会儿,长长叹了口气:“你说得在理。”

李存勖一直端坐在主位上,冷冷地听完所有人的争论。

此刻,他霍然起身。

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