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自家主公这般神情,青阳散人停下羽扇。

他好奇道:“哦?听节帅这意思,是对那李存勖另有高见?”

刘靖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来。

他没有急于反驳。

而是走到那幅巨大的江南舆地图前。

他的目光越过长江、黄河。

死死钉在太原的位置上。

刘靖头也不回地问道:“先生可知,沙陀鸦军为何能战?”

青阳散人抚须道:“沙陀人自幼生长于马背,苦寒练就筋骨,自然骁勇。”

刘靖冷笑一声。

他伸出手指在黄河以北画了一个大圈。

“不仅如此!”

“沙陀三部落,逐水草而居,骨子里信奉的是弱肉强食之理!”

“他们认的是刀子和抢掠!”

“他们跟着李克用、李存勖父子南征北战,图的是什么?”

“是入关中抢金帛,是破洛阳抢女人!”

刘靖转过身。

火盆里的红光映照着他冷峻的脸庞。

“以前晋国被朱温死死压在河东一隅,外部有亡国灭种的压力。”

“李存勖能靠着他绝顶的军事才华和带着将士们抢掠的承诺,压住这群骄兵悍将。”

“可一旦他将来灭了梁国,占据了中原花花世界,这套规矩就玩不转了!”

刘靖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轻蔑。

他手指重重叩击着桌面。

“打天下可以靠抢,坐天下难道还能靠抢?”

“到了那时,他必须与民休息,必须严刑峻法来约束那些军头。”

“可你看看他现在在做什么?”

“林婉送来的太原市价抄报上写得清清楚楚!”

“太原城内的名贵胭脂与蜀锦,一月之内价格暴涨三倍!”

“这些东西,难道是给前线厮杀的糙汉将士用的?”

“他这是把将士们拿命换来的战利品,拿去赏赐那些只会在榻前唱曲的伶人!”

“他不给那些手握重兵、刀头舔血的悍将分食中原的肥肉!”

“反而让一群没根的戏子,骑在百战老将的头上拉屎!”

刘靖一字一顿。

声音如铁锤砸在青石上。

“这种不知尊卑贵贱为何物、视军国大事如儿戏的做法,就是在掘他自己统治的祖坟!”

“通俗点说,这就是个典型的‘军事上的巨人,政治上的矮子’。”

“先生看着吧,不出十年,他李存勖若不死于麾下将领的兵变,本帅把这颗大好头颅输给你!”

青阳散人听得悚然而惊。

摇着羽扇的手都停滞在了半空。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节帅。

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等直指政权本质的毒辣眼光,简直如同妖孽。

两人一南一北,相隔数千里,连面都没见过。

自家主公这番断言,简直像是亲眼看到了李存勖的死期一般。

良久,青阳散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苦笑道:“节帅目光如炬,老朽受教。”

“既然北方不足为惧,那咱们的目光,还是得收回这南方。”

“节帅,咱们开春之后对湖南用兵,这大战略必须先定下。”

青阳散人走到舆地图前。

拿起案上的一截炭笔。

越过湖南。

直接在最西边的天府之国——蜀中,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他转身问道:“节帅方才问,为何拿下湖南后,不趁势西进取蜀?”

青阳散人眼中闪过一丝老狐狸般的狡黠。

炭笔在地图上点了几个墨点。

“节帅请看,大剑山、小剑山,连峰绝壁,飞鸟难通。”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当年诸葛武侯北伐皆无功而返,凭咱们眼下的兵力去强攻剑门关、米仓道,那是拿将士们的命去填无底洞!”

“更何况,咱们一旦大军入蜀,北边的岐王李茂贞岂会坐视不管?”

“定会出兵汉中,断咱们的后路。”

青阳散人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算计。

他轻蔑道:“再者,那蜀王王建,本是个偷驴的无赖出身。”

“如今虽窃据大位,却好大喜功、贪财好色。”

“他麾下那一百二十个‘假子’,为了争权夺利,早已是暗流涌动。”

“蜀中内部的蛮獠叛乱,至今更是此起彼伏。”

青阳散人扔下炭笔。

他抚须大笑道:“咱们何必去蹚这趟浑水?”

“节帅,这蜀中四面环山,就是一个天然的巨大猪圈!”

“咱们只需派重兵卡死夔州、白帝城这几个出川的笼子口,把王建死死关在里面。”

“就让他王建在里面当一头‘年猪’!”

“让他去搜刮巴蜀的民脂民膏,让他去压榨盐井茶山的暴利。”

“等他把这头年猪养得膘肥体壮,等他那些干儿子们内斗得两败俱伤……”

“几年之后,节帅腾出手来,提刀入川去‘杀猪’!”

“那成都府里堆积如山的蜀锦和金银,不全都是为咱们宁国军攒的家底吗?”

刘靖大笑道:“哈哈哈!好一个天然的猪圈!好一头膘肥体壮的年猪!”

刘靖被这毒辣绝伦的比喻逗得拍案大笑。

爽朗的笑声震得堂内的炭火都猛地窜高了一截。

不得不说,青阳散人的比喻,简直绝了!

蜀中那地方,易守难攻。

但也犹如一个巨大的囚笼。

当年汉高祖刘邦能从蜀中打出来。

那是靠着“兵仙”韩信的绝世统帅。

外加项羽分封不公、关中民心可用等诸多天时地利。

就凭他王建?

指望他像刘邦一样杀出川蜀、争霸天下?

那简直比母猪上树还难!

君臣二人相视大笑。

一场关乎江南未来数年走向的大战略。

便在这几句笑谈中彻底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