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迁治所

“如今内忧已解,根本已固,咱们这宁国军的大业,才算是在这乱世洪流之中,真正筑起了万世不拔之基。”

这一番话,瞬间将满堂的喧嚣拔高了一个层次。

众将听得似懂非懂,却都觉得不明觉厉,只觉得自家主公更是天命所归。

刘靖高居上位,并未被这满堂的欢腾冲昏头脑。

他手里摩挲着那枚温润的玉佩,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因兴奋而涨红的脸庞,眼神清明得可怕。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在乱世,主公无后,便是最大的政治隐患。

对于这些把命豁出去博富贵的武夫来说,继承人就是那个能兑现他们“长远富贵”的担保。

有了儿子,他们拼下的战功、抢来的爵位,才能安安稳稳地传给子孙,而不用担心一旦主公有个三长两短,大家就树倒猕猴散。

“这才是真正的‘万众归心’啊……”

刘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猛地站起身,大氅一挥,将这股炽热的军心推向了最高潮,豪气干云:“虽然我身在前方,不能回歙州摆酒,但这喜气,得让三军将士都沾沾!”

“传令!全军赏赐三个月料钱!今晚火头军杀猪宰羊,每人赐酒一碗!”

“我要与全军将士,遥贺两位公子新生!”

“诺!!”

……

热闹散去,刺史府的书房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屋内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光影摇曳,映照着墙上那幅巨大且斑驳的《江南道图》。

青阳散人站在图前,手中的羽扇早已收起,换成了一根细长的朱笔。

“节帅,如今两位公子降生,基业稳固,有些话,贫道不得不讲了。”

朱笔在羊皮图上狠狠划出一道红线,那是赣江:“赣江如龙,贯穿南北。豫章郡(洪州)便是这龙的七寸。”

“往北,顺流而下直抵鄱阳湖口,那是长江的天险;往南,逆流而上可控吉州、虔州,那是通往岭南的财路。”

青阳散人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棋盘上的落子声:“歙州虽安,却是死地。群山锁闭,易守难攻,但也意味着……”

“难出。”

“若是咱们一直窝在歙州,一旦淮南徐温在北面封锁了长江,湖南马殷在西面切断了商道,咱们就会被活活困死在山里,变成第二个坐以待毙的‘夜郎国’。”

刘靖盯着地图,目光聚焦在洪州那个红点上。他看到的不仅仅是地理,更是人心的向背。

“先生的意思是,要把咱们的脑袋,伸到徐温和马殷的刀口底下去?”

刘靖反问,语气玩味。

“置之死地而后生。”

青阳散人猛地回身,直视刘靖。

“洪州是四战之地,谁都想要。但只要咱们坐稳了洪州,咱们就是插在徐、马两大势力中间的一根毒刺!”

“这步棋,险,但是绝。”

刘靖缓缓走到地图前,手指顺着赣江划过,最后重重按在豫章的位置上。指尖下的羊皮微微凹陷,仿佛那是无数即将倒下的城池与枯骨。

刘靖听罢,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拍板:“先生所言极是。既已定下‘出深山、争天下’的大计,这迁治所之事,便是一刻也拖不得。”

他站起身,在屋内踱了两步,目光如炬,开始盘算起这家底该如何挪动:“不仅是刺史府的僚属,咱们在歙州积攒的那些‘命根子’——火药工坊、军器监、商院,还有掌握天下耳目的进奏院,这次必须全部随军迁入豫章!”

“尤其是火药坊和军器监,那是咱们立足的根本,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青阳散人微微颔首,手中的羽扇轻摇,却在此时提出了一个更为稳妥的建议:“主公英明。”

“不过,眼下已是腊月,临近年关。此时若大动干戈、举城搬迁,只怕会惊扰了刚定下的民心,若是路上再遇风雪,损耗亦是不小。”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飘落的雪花,缓声道:“依贫道之见,不如暂且按兵不动,让将士们和百姓过个安稳年。”

“待过了上元佳节(元宵),春暖花开、冰雪消融之时,再行搬迁大计。”

“如此,既全了年节的人情,又顺了天时地利。”

刘靖思索片刻,点头道:“先生思虑周全,便依此计。这个年,咱们就在两地各过各的,待春雷一响,再聚豫章!”

这项关乎宁国军未来的重大决策,虽只在书房内定下,但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随着相关文书的流转,不过短短数日,迁治所的风声便如长了翅膀一般,在宁国军内部悄然传开,激起了层层波澜。

“主公,还有一事。”

青阳散人在一旁低声道:“今日下午,转运院那边出了岔子。”

“负责接收吉州军粮的赵县令……把账算糊涂了。”

“赵之雅?”

刘靖眉头一皱。

此人是唐末“明经科”出身,写得一手锦绣文章,是豫章城内有名的才子。

“正是。因为算不清‘斛’与‘石’的折算,他让三千石粮食在露天堆了整整两夜,被雨水泡了。”

“带路。”

刘靖脸色一沉:“我去看看这位大才子。”

转运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谷物味道。

刘靖站在巨大的粮仓前,看着跪在地上的赵之雅,以及那一堆堆正在发黑、流着酸水的稻谷,怒火中烧。

“赵县令。”

刘靖声音平静得可怕:“本帅让你把吉州运来的三万石新粮入库,这就是你办的差?”

赵之雅颤巍巍地抬起头,虽然怕得要死,但骨子里那种文人的酸腐气还是让他试图辩解:“节……节帅,非是下官无能。”

“实乃……实乃这‘石’与‘斛’的换算太过繁琐。”

“且这粮仓乃是圆囤之形,下官……下官实在算不出这容积究竟几何啊!”

“算不出?”

刘靖冷笑一声,随手拿起案几上的一本账册,狠狠甩在赵之雅的脸上。

“算不出容积,你就在账本上写‘大概’、‘约莫’?因为你这‘约莫’,那是吉州百姓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军粮,就这么烂了?!”

赵之雅被书砸得鼻血长流,却还梗着脖子:“节帅!下官乃是圣人门徒,读的是圣贤书,修的是治国平天下的大道!”

“这等商贾杂役、算学贱业,本该是胥吏所为!下官……下官羞于为之!”

“羞于为之?”

刘靖气极反笑。

这就是大唐的官。他们会写“云想衣裳花想容”,却算不清一亩地能产多少粮。

“来人。剥了他的官袍。既然他觉得算账是贱业,那就让他去城门口,给进城的挑夫数大粪。”

“数错一担,赏十鞭子。”

“节帅!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赵之雅凄厉的惨叫声被拖远。

刘靖回到书房时,天已经快亮了。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巨大的白纸上,重重写下几个大字——《宁国军贡举新格》。

青阳散人凑近一看,顿时瞳孔地震,双手剧烈颤抖。

“算学……列为必考?分值与策论相当?”

“格物?考……考水车如何引水?”

“律法?考《唐律疏议》?不考诗赋?甚至……”

“连帖经都删了?”

青阳散人太清楚这张纸上写的东西,一旦放出去,会在士林中掀起多大的骂名。

可如今,这位主公却要废诗赋,改考“算学”与“律法”。

在那些世家大儒眼中,算学那是账房先生的“贱业”,律法那是刑名师爷的“末流”。

让堂堂读书人放下圣贤书,去学这些斤斤计较、杀伐决断的“奇技淫巧”,甚至还要和泥腿子同场竞技、糊名阅卷!

这不仅是砸了世家垄断官场的饭碗,更是把千百年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那层遮羞布,给一把扯了个稀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