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到底是见过世面的

“你的意思是……”铁木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盘虎那几条狗,不是得了地吗?”

黑崖洞主冷笑道:“地是好地,可也要有命去种才行。”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断水’。”

“传话下去,联合所有没占到便宜的寨子,封锁盘虎他们六家下山的所有小路。”

“他们的茶再好,粮食再多,换不成盐和铁,就是一堆烂叶子、烂谷子!”

“不出三个月,他们寨子里的娃子就得哭着喊着没盐恰!”

“第二,名声上搞臭他们。”

“派人去各个寨子散播消息,就说盘虎为了当刘靖的岳丈,把咱们所有山民的利益都卖给了汉人官府。”

“那‘十抽一’的税是假的,等刘靖走了,官府的刀就会架在咱们所有人的脖子上!”

“煽动那些中立的寨子,孤立他们,仇视他们!”

说到这里,黑崖洞主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变得如同鬼魅。

“最后,也是最要紧的……动用‘山鬼’。”

铁木浑身一震。

“山鬼”是他们两寨压箱底的死士,是山林里最顶尖的猎手,神出鬼没,杀人无形。

“让他们换上雷火寨的破皮甲,脸上涂满釜底墨。”

黑崖洞主的计划歹毒至极。

“不去攻寨,那太蠢咯。”

“就专门盯着盘虎那六家外出落单的族人下手。”

“今天死一个,明天失踪两个。”

“用淬了毒的吹箭,一击毙命,然后把尸体吊在他们寨子外的树上。”

“我要让他们日夜不宁,草木皆兵!”

“我要让他们晓得,离开了刘靖的庇护,他们连犬豕都不如!”

铁木听得热血沸腾,掌心的伤口似乎都不疼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盘虎跪地求饶的凄惨模样。

“好!就这么办!”

铁木狠狠一拍大腿。

“等刘靖一走,就是那几条狗的死期!”

馆驿小院内,盘虎等人对即将到来的危机一无所知。

“盘老哥,你这话么子意思?地契在手,官府盖了印的,哪个敢抢?”

一个年轻些的寨主梗着脖子说道,但底气明显不足。

“地契?”

赵寨主冷笑一声,那是看透了世态炎凉的嘲弄。

“在这吉州大山里,地契顶个球用!刀把子才是硬道理!”

“你难道忘咯,三年前青蛇寨是怎么没的?”

“就是因为挖到了那一窝野山参,被雷火寨连夜摸上去,全寨一百多口,连条狗都没留下!”

此言一出,众人只觉得后背发凉,刚刚那种暴富的喜悦瞬间消散了大半。

“赵老弟说得对。”

盘虎接过话头,语气森然,开始了一场残酷的生存推演。

“刘使君在的时候,没人敢动咱们,因为他是天上的龙,压得住那些蛇虫鼠蚁。”

“可他是龙,吉州这点水浅,养不住他,他迟早要走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等他一走,铁木和黑崖那两家能放过咱们?”

“他们现在是缩着头,那是怕刘使君。”

“可一旦官军撤了,他们都不用明着来,只要夜里派几十个摸上来放把火……”

“咱们寨子那点篱笆墙,挡得住不?咱们那几把生锈的猎刀,砍得过铁木寨的百炼钢吗?”

“到时候,咱们就是那两头恶狼嘴边最肥的羊,怎么死的都不晓得。”

“这地契,就是咱们全族的催命符!”

屋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像是在嘲笑他们的异想天开。

每一个人的脑海里,都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可怕的画面。

深夜,火光冲天,惨叫声不绝于耳,妻儿老小倒在血泊中,而那两百亩水田和茶山,最终还是成了别人的嫁衣。

“那……那咱们报官?”

旁边一个一直没吭声的瘦小寨主试探着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希冀。

“咱们现在也是纳税的良民咯,按刘使君说的,官府总不能不管吧?”

“报官?”

盘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凄凉且讽刺的弧度。

“老六啊,你也是寨主,怎么还这么天真?”

“彭玕在的时候,咱们没报过?”

“那次你们寨子被抢了耕牛,你去县衙磕头磕得头破血流,结果呢?”

“县官收了你的状纸,转头就跟雷火寨的人喝酒去了!”

“那是彭玕,是贪官!刘使君不一样,他是大英雄……”

瘦小寨主弱弱地辩解。

“刘使君是不一样,可他手下的官呢?以后的官呢?”

盘虎打断了他,眼中闪烁着一种看透官场本质的狡黠与无奈。

“官府大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更何况,在那些汉人官老爷眼里,咱们是蛮子,是未开化的野人。”

“山里不比外头,天高皇帝远。”

“即便刘使君真的想管,可鞭长莫及啊。”

“最怕的就是,以后的官员跟以前一样,坐看咱们狗咬狗。”

“反正咱们寨子之间冲突,死的又不是汉人,他们巴不得咱们自相残杀,好省点心,还能从中渔利。”

说到这,盘虎叹了口气,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咱们虽然读书少,但这‘借刀杀人’、‘坐山观虎斗’的把戏,咱们见得还少吗?”

“咱们想拿官府当靠山,官府只想拿咱们当刀使,用完了就扔,这才是咱们这些小人物的命啊。”

一番话,说得众人心如死灰。

摆在他们面前的,似乎是一个必死的局。

要钱,就得拿命换;要命,就得把吃到嘴里的肥肉吐出来,甚至还得把全族人的命搭进去。

绝望的气息在屋内蔓延,每个人都在这种进退两难的困境中,感到一种深彻骨髓的无力。

此时,少女阿盈正倚靠在门柱旁发呆。

她并没有参与阿爹他们的争论,而是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一边低着头,正拿着一根削尖的细竹签,一点点剔着指甲缝里残留的黑泥。

她的动作熟练而自然,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剔着剔着,她的手忽然停住了。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今天在刺史府里看到的那一幕。

那个端茶倒水的驿卒,会习惯性地用白帕子擦手。

那种“干净”,不仅仅是皮肉上的,更是一种骨子里的体面。

阿盈下意识地把那只满是老茧和泥垢的手往背后缩了缩,仿佛那双平日里能开硬弓、能剥兽皮的手,此刻变得无比丑陋。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除了野性,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名为“向往”的怔忡。

不知为何,她脑海里全是那个男人在宴席上谈笑杀人的模样。

那袭紫袍,在他身上是威严。

比起山里这些满身汗臭、动辄咆哮、只会窝里横的汉子,他干净得像云,又重得像山。

“他……他跟别人不一样的。”

阿盈忽然轻轻开口,声音虽细,却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众寨主一愣,争吵声戛然而止。

盘虎也沉默了,似乎在回味女儿的话,那双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既有对女儿天真的无奈,也有对未来的迷茫。

屋内的气氛再次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绝望像是一张网,越收越紧。

就在所有人都垂头丧气,觉得前路无门的时候,那个一直贼溜溜转着眼珠子的赵寨主,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离,最后忽然定格在了倚门而立、眼神中透着向往的少女阿盈身上。

“想活命,想守住财,只有一个法子!”

赵寨主猛地站起来,手指直直地指向阿盈。

“联姻!”

“联姻?”

众人一愣。

“对!汉家人最讲究么子?血脉!亲情!”

赵寨主嘿嘿一笑,露出满口被烟熏黄的牙。

“咱们山里寨子之间不也讲究换亲结盟吗?”

“咱们阿盈是这吉州山林里最漂亮的百灵鸟。”

“与其整天担心使君走后没人管,不如……咱们把阿盈嫁给刘节帅!”

“成了节帅的枕边人,咱们往后就是正儿八经的‘贵戚’咯!”

“一家人嘛,自然不说两家话!”

“到时候哪个敢动咱们?那就是动刘节帅的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