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庐陵馆驿内一片死寂。
窗纸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屋内那盏如豆的油灯时不时爆出一两朵灯花,昏黄的光晕映在盘虎满是沟壑的老脸上,阴晴不定。
盘虎坐在低矮的床榻上,手里攥着一块擦刀用的鹿皮,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一双儿女阿大和阿盈跪坐在对面的席子上,谁也不敢出声,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
那一颗颗滚落的人头,那柄寒光凛冽的宣花大斧,还有那位年轻节帅轻描淡写间定人生死的模样,如同梦魇般缠绕在父子三人的心头。
“阿爹……”
阿大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生怕隔墙有耳。
“那雷火寨在五指峰趴了几十年,连以前的彭刺史都要哄着供着,如今……硬是眨眼就冇得咯?”
盘虎长叹一声,将鹿皮狠狠拍在案几上,声音沙哑:“何止是冇得咯,那是连根都刨了哇!雷火家那是在吉州横着走的主,平日里只有他们抢别个的份,谁敢动他们一根毫毛?可你看今晚,那位刘使君宰他们,比起恰只鸡还容易些!”
说到这,盘虎眼中闪过深深的恐惧,压低声音道:“真正吓得我魂都不在的,不是杀人。阿大,你今晚出去打听,听到些么子风声?”
阿大脸色煞白,咽了口唾沫:“听驿卒讲……雷火寨逃出来的都发了癫。也不跑,就在地上嚎……说是咱们这位刘使君有火神助威,走到哪风吹到哪!”
“火神……”
盘虎喃喃自语,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难怪……难怪他敢只带那点人就进吉州。原来是有通神的手段。咱们这些凡人,拿刀去跟‘天罚’斗?那是找死啊!”
恐惧在这一刻发酵到了顶点。对于这些敬畏鬼神的山民来说,若是输给刀剑,他们或许不服;但若是输给“天罚”,那就是命,是不可违抗的天意。
“不过……”
盘虎忽然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侥幸的光芒、
“阿大,阿盈,你们想过没有?那刘使君既然有这般通神的手段,要灭咱们吉州三十六寨易如反掌,为何今晚只灭了雷火寨,却留下了咱们?”
阿大和阿盈面面相觑,茫然摇头。
“这说明咱们还有用!”
盘虎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语气急促起来、
“咱们跟雷火寨不一样。雷火家那是狼,是喂不熟的狼,所以刘使君要宰了吃肉。可咱们……虽然瘦了点,弱了点,但只要听话,说不定……还能跟着那位爷喝口咱汤。”
这种近乎卑微的自我安慰,在恐惧的重压下,竟成了父子三人此刻唯一的精神支柱。
能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恩赐。
……
翌日清晨,庐陵城的雾气还未散尽。
盘虎推开房门,带着儿女走进了馆驿的食肆。
这食肆里早已坐了不少寨主,一个个面色沉重,但谁也不敢高声喧哗,生怕惊扰了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早晨。
盘虎找了个角落坐下,招呼驿卒上饭。
不多时,那驿卒便端着黑漆托盘上来,几样极具庐陵风味的吃食摆在了案几上。
正中间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鱼鮓(Zhǎ)汤粉”,雪白的米粉浸在奶白色的鲫鱼浓汤里,上面浮着一层茱萸油和几片腌制发酵过的酸鱼肉。
旁边配着一笼晶莹剔透的“水晶龙凤糕”(糯米混着枣泥蒸制),还有一壶煮得浓酽的“盐姜茶”。
那驿卒放下汤瓶时,似乎无意间将壶嘴对准了盘虎,且那壶里的姜片切得格外厚实,比旁桌的都要多。
盘虎心头猛地一跳,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
他虽是个山民,但年轻时也曾挑着担子走南闯北,贩过私盐,去过洪州、潭州,甚至还见过中原的繁华,算是这吉州山沟里少有的“老江湖”。
这份阅历让他比那些只会窝里横的土寨主多了几分心思,瞬间便咂摸出了这碗茶里的深意。
这……这是何意?
姜者,辣也。
刘使君这是在暗示我,今日进了刺史府,只要我够“辣”、够狠,敢咬人,就能得到重用?
这突如其来的“脑补”,让盘虎原本忐忑的心瞬间火热起来。
他死死盯着那壶茶,仿佛那是刘靖赐给他的“兵符”。
而阿盈的注意力,却被另一个细节吸引了。
她看到那个端盘子的驿卒在转身离开前,习惯性地从腰间抽出一块白葛布巾,轻轻擦拭了一下手背上并不存在的汤渍。
那个动作优雅、自然,透着一种骨子里的“洁净”。
阿盈低头看了看自己指甲缝里的黑泥,还有兽皮袖口上那一圈洗不掉的油污,脸上瞬间火烧火燎。
哪怕只是个伺候人的下人,都这般爱干净,这般讲究。
那住在那座高大刺史府里的主人,又该是何等的纤尘不染?
她突然觉得,比起那碗美味的粉汤,那种能让人活得干干净净、活得像个人样的日子,才是真正让人着迷的“好日子”。
“真好啊……”
阿大狼吞虎咽地把米粉往嘴里扒拉,吃得呼哧带响,连那一星点茱萸油都舍不得剩下。
但他吃着吃着,动作却慢了下来,握着筷子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泛白。
“阿爹……”
阿大咽下最后一口汤,眼神中除了馋,更透出一股子“不甘心”。
“这汉人的吃食,咋做得跟花儿样?……为么子汉人就能恰精米细面,咱们就只能啃树皮草根?”
“要是给我一把那样的陌刀,我也能杀雷火寨的人!我也能换这碗粉恰!”
盘虎看着儿子眼中那团燃烧的野火,心中一动。
这就是“心气”。
只要这股子不服输的野性被那位刘使君用对了地方,这傻儿子说不定真能挣个前程。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光线。
铁木寨主带着两名亲随走了进来。
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咋咋呼呼,反而脚步极轻,眼神阴鸷得像条毒蛇。
他径直走到盘虎这桌,也不坐下,只是弯下腰,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凑到盘虎耳边。
“盘老哥,躲那么远做么子?过来坐噻!”
铁木寨主皮笑肉不笑地抬了抬下巴,随即压低声音,阴恻恻地道:“盘老哥,这粉虽然好恰,但也烫嘴巴哇。”
“听讲昨晚山里起了好大的雾,不少人都迷了路,跌进那是万丈深渊里,连尸骨都寻不到咯。雷火寨是冇得咯,但咱们这三十六寨的山路……那还是只有咱们各家屋里人认得清白。”
这阴晦的威胁,比直接亮刀子更让人胆寒。
盘虎手中的筷子一抖,一块腌菜蔸掉在了桌上。
他抬起头,迎上铁木寨主那双如毒蛇般的眼睛,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铁木老弟讲得是……这山里的雾,确实大。”
但在低下头的瞬间,盘虎眼底的恐惧却化作了一抹决绝的狠戾。
食肆内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远处那个不知情的驿卒,依旧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悠闲地擦拭着漆木案几。
这暴风雨前的最后一点宁静,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
“诸位寨主,请!”
随着驿卒的通传,一众寨主如同奔赴刑场的死囚,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了馆驿。
沿着长街一路向刺史府走去,清晨的寒雾还未散,那高大的门楣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森严。
门口那两座石狮子,仿佛都透着一股嗜血的寒意,让人不敢直视。
盘虎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儿女,低声嘱咐道:“进去了把头低着,莫乱看,莫乱说话。不管使君说什么,只管磕头应下。”
再次踏入那个大堂。
地上的血迹早已被洗刷干净,那股浓烈的龙脑香还在空气中徘徊。
昨日那扇被撞碎的屏风已经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架被猩红锦缎覆盖的巨大屏风。
刘靖已经到了。
他身着紫袍玉带,背对众人负手而立。待众人战战兢兢落座,大堂内鸦雀无声。
坐在前排的铁木寨主,虽然低着头,但眼珠子却在眼眶里飞快地转动。他的手藏在袖子里,死死攥着一枚骨扳指。
他在赌。
赌刘靖不敢把事做绝。
来之前,他已经和黑崖洞主通过气了。
只要刘靖敢提收税的事,他们就立刻以“山民贫苦、无力纳粮”为由哭穷,然后联络其他三十几个寨子一起施压。
法不责众,只要大家抱成一团,刘靖初来乍到,为了吉州的安稳,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只要熬过这一关,回去之后,这吉州的山林依然是他铁木说了算!
就在铁木寨主打着如意算盘时,刘靖缓缓转过身。
他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那种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仿佛能透过皮肉,看穿每个人心底最隐秘的贪婪与恐惧。
他伸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指尖轻轻搭在身后那架巨大的紫檀木屏风上。
“哗啦——”
随着刘靖手腕轻抖,那层红绸如同流水般滑落,堆叠在地上,露出了屏风后的真容。
那是一幅巨大无比的帛画舆图。
这幅图并非寻常画师所绘的那种写意山水,而是一幅用极细的狼毫笔,以工笔重彩绘制而成的精密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