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风起青萍之末

彭玕坐在主位上,手里那块上好的白玉镇纸被他摩挲得有些温热。

庄三儿那句“拿出真金白银”的威胁,就像悬在他头顶的剑,让他坐立难安。

必须派人去送粮。

彭玕目光阴沉。

而且得是个机灵的,能去探探虚实。

可是派谁去呢?

这可是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

彭玕的目光像鹰隼一样,在堂下那一排低着头的文官身上缓缓扫过。

那目光如同实质,所到之处,就像是一阵阴风刮过。

平日里最爱在人前显摆资历的长史王元,此刻恨不得把那颗花白的脑袋缩进脖腔子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一卷根本没打开的公文,指节都捏得发白,生怕被点到名字。

站在他身后的户曹主事,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感觉到使君的目光在自己头顶停留了一瞬,他的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白毛汗,双腿更是在宽大的官袍下止不住地打颤。

整个大堂死一般的寂静。

最后,他的视线停在了平日里最爱高谈阔论、甚至自诩有魏征之风的仓曹参军李正身上。

“李参军。”

“噗通!”

话还没说完,那位李参军就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使君饶命啊!”

李正脸色煞白,浑身抖得像筛糠,哪里还有半点魏征的样子。

“那……那庄三儿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啊!”

“下官听说……听说他死了不少弟兄,正在气头上!下官家中还有八十老母……这要是去了,怕是……怕是有去无回啊!”

看着李正这副涕泗横流的熊样,周围的官员们非但没有嘲笑,反而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了,生怕下一个被点到的是自己。

谁都知道,现在的宁国军大营就是个龙潭虎穴,谁去谁死。

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

彭玕气得脸色发青,正要发作,忽听得一声长叹。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满堂公卿,竟无一人敢为使君分忧,可悲!可叹!”

众人惊讶地抬头,只见张昭猛地从文官列中跨出一步。

他动作太急,甚至撞歪了旁边一位同僚的帽子,显得有些失礼。

但此刻,没人顾得上这些。

张昭整了整衣冠,面色肃然,大步走到堂中,鄙夷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正,然后对着彭玕深深一拜。

“使君!李参军虽贪生怕死,但有句话说得没错,那是龙潭虎穴。”

“既是虎穴,便非智勇双全者不能往!”

“下官不才,愿领此任,为使君去探一探那庄三儿的深浅!”

彭玕看着张昭,眼神微微一动。

他快步走下台阶,伸出双手,紧紧扶住了张昭的手臂。

彭玕看着张昭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声音里带了几分颤抖和心疼。

“先生……你这是何苦啊!”

“这几日守城,先生殚精竭虑,已有三日未曾合眼了吧?”

“你看你这脸色,憔悴至此!你是本官的肱股之臣,本官怎忍心让你再去那险地涉险?”

“若是累坏了身子,或是……或是出了什么差池,让本官日后倚仗何人?”

这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

张昭闻言,身子微微一颤,仿佛被深深感动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泛起泪光,声音激昂,甚至带上了一丝悲壮的腔调。

“使君厚爱,昭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然,古人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昔日诸葛武侯为报昭烈皇帝知遇之恩,北伐中原,不避斧钺。”

“今日袁州危在旦夕,使君身家性命悬于一线,昭虽不如武侯之智,却有武侯之忠!”

张昭说着,再次拜倒在地,额头发出一声闷响。

“只要能保全使君,保全这袁州百姓,昭便是累死在运粮路上,便是被那庄三儿砍了脑袋,也虽死无憾!”

“请使君成全!”

这番话,引经据典,掷地有声,把一个“忠臣”的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彭玕这下是真的有些动容了。

他深吸一口气,感慨道:“好!好一个鞠躬尽瘁!我有先生,何愁大事不定!”

“且慢!”

就在这君臣相得的感人时刻,一个阴冷而冷静的声音横插了进来。

王贵一身宽袍大袖,也急忙走了出来。

他并没有像张昭那样激动,脸上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王贵走到彭玕面前,不慌不忙地行了一礼,神色凝重。

“使君,张先生忠心可嘉,令人动容。但……下官有一虑,不得不言。”

王贵瞥了一眼张昭,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张先生乃是文坛大家,文章锦绣,但这军国大事,并非仅凭一腔忠义便能成事的。”

“此言何意?”

彭玕眉头一皱。

王贵压低了声音,上前一步,凑近彭玕耳边,抛出了他的惊人之语。

“使君,武安军虽退,但这萍乡离此地不过百里。”

“万一他们探知咱们城防空虚,杀个回马枪怎么办?”

"又或者……那刘节帅的大军并未全至,只是虚张声势?这些军机大事,若无人亲眼去核实,使君真的能睡安稳吗?”

彭玕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间变了。

是啊,万一马殷杀回来呢?

见彭玕动摇,王贵继续补刀,直击软肋。

“这可是关乎使君身家性命的大事!光送粮不够,下官愿陪张先生同去!一为护送粮草安全。”

王贵瞥了一眼细皮嫩肉的张昭,语气里带了几分只有官场老油条才懂的轻蔑。

“如今流民遍地,乱兵横行。张先生乃是谦谦君子,满腹经纶,只怕是见不得那些泼皮无赖的手段。”

“若是路上遇到刁民哄抢,张先生若是镇不住场子,粮草被劫,咱们拿什么平息庄将军的怒火?”

“下官虽也是文官,但这几年走南闯北,跟那些兵痞流民打交道多了,自有几分狠手段来应付。”

说罢,他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彭玕的神色,见对方微微颔首,便趁热打铁,竖起二根手指。

“二为亲眼探听刘军虚实。”

王贵眼神锐利:“张先生看文章在行,但这军旅之事,恐怕还得下官去瞧一瞧。”

“探探那位庄将军的底细,回来也好让使君心里有个底。”

“三来……”

王贵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子官场老油条的精明:“咱们也得问问庄将军,将来节帅入城,该用何等仪仗?节帅有何忌讳?”

“这迎驾的规矩若不提前打点清楚,万一献媚不成反触了霉头,咱们这投诚的功劳……可就功亏一篑了。”

这一番话,全是干货,没有半句虚言,句句都说在彭玕的心坎上。

“对!对!对!”

彭玕眼睛亮了,他一把抓住王贵的手,力度之大,简直像是要把王贵的手捏碎。

“你这番此言,深得我意!深得我意啊! ”

“尤其是这迎候之礼,乃是重中之重,万不可有丝毫差池!”

“若是因礼数不周怠慢了节帅,触了那位活阎王的霉头,咱们这满府上下的脑袋,怕是都要大祸临头,难以善了啊!”

彭玕大手一挥,再也不提让张昭一个人去的事了:“便依卿所奏!你二人同去!张先生主理钱粮交割,你专司沿途护持与仪注应对!”

“此行事关重大,务必将此事办得妥帖周全,切勿有失!”

闻言,张昭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阴鸷,但转瞬即逝。

下一刻,他已换上了一副如释重负、深受感动的神情,对着王贵深深一揖,语气恳切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王兄高义!昭原本还担心一介书生难当此重任,恐误了使君大事。”

“如今有王兄这等通晓军务的干练之人同行,昭这颗心,算是彻底放回肚子里了!”

“王兄,此行便全仰仗了!”

说罢,他又向彭玕再拜:“使君麾下有王兄这般忠勇兼备的干臣,实乃袁州之幸啊!”

这一番漂亮的场面话,既捧了王贵,又安了彭玕的心,更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善!甚善!难得你二人如此识大体、顾大局。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有二位这般肱股之臣辅佐,何愁那武安军不退?何愁那庄三儿不平?”

“本官便在府中,备下庆功水酒,静候二位佳音!”

“下官领命!定不辱使命!”

张昭和王贵齐声应诺。

张昭和王贵齐声应诺,随即再次躬身行礼,态度恭顺至极。

行礼毕,二人似乎生怕耽误了时辰,转身便要退下,脚步竟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轻快。

此时一阵穿堂风吹过,吹得那烛火忽明忽暗。

彭玕看着两人的背影,只觉得有些奇怪。

太顺了。

这一切,未免也太顺理成章了。

这两人平日里滑不留手,往日里哪怕是让他们去乡下催缴一次赋税,或是修个坍塌的河堤,都要互相推托半日,寻出无数个头疼脑热的借口。

可今日,面对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宁国军大营,这两人怎么一个个争着去闯龙潭虎穴?

一个高喊着死而后已,一个思虑得面面俱到。

这配合……未免也太默契了吧?

这般说辞,似乎不久前也便是这样吧?

而且,他们答应得太干脆了,退得也太急了。

这哪里是去送死?看那步履匆匆的模样,分明像是去赴宴!

他们这么急着去,莫非是觉得庄三儿的大营比我这刺史府更安全?

还是说……

他们要把我这个旧主子当成礼物,一并卖给刘靖换前程?

这两个人,一个有大义名分,一个有办事手段。

要是真让他们联手把他给卖了,他彭玕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不行。

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舒舒服服地走了。

“二位且慢!”

彭玕突然出声。

张昭和王贵的脚步一顿,后背瞬间僵硬。

彭玕脸上的肥肉抖了抖,挤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这么大的事,得有个自家人撑场面,以示本官的重视。”

他转头看向屏风后面,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彭安!你出来。”

一个尖嘴猴腮、眼神闪烁的男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身上那件绸缎袍子明显有些大,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腰带勒得死紧,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贵人”。

这是彭玕出了五服的远房堂侄,平日里在乡下仗着“刺史侄子”的名头偷鸡摸狗、鱼肉乡里,这次武安军一来,他跑得比谁都快,舔着脸进城投奔。

彭玕心里清楚,这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草包,但这正好。

草包才听话。

“安儿,平日里你总嚷嚷着要为叔父分忧。今天机会来了。”

彭玕皮笑肉不笑地把自己的印信扔给他。

“带着这个,跟这二位肱骨之臣一起去。代表本官,好好‘慰问’一下庄将军!”

彭安接住印信,激动得手都在抖。

他以为这是叔父终于肯提拔他了,哪里知道这是让他去蹚地雷。

“叔父放心!侄儿一定拿出咱们彭家的威风来!绝不给您丢脸!”

彭安拍着胸脯,唾沫星子横飞。

彭玕死死盯着张昭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安儿虽然年幼不懂事,但他代表的是我彭家。”

“二位,可要好生照顾他啊。”

张昭和王贵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一抹难以言说的苦涩与无奈,心中更是暗骂不已。

带个傻子去?

这哪里是去“撑场面”,这分明是带了个随时会招来杀身之祸的“活祖宗”啊!

但这同时也说明,彭玕起疑心了。

两人不敢怠慢,脸上瞬间堆起了惊喜的笑容,异口同声:“太好了!有公子坐镇,我们就放心了!”

半个时辰后,运粮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出了宜春城的北门。

彭安坐在最舒服的马车里,时不时掀开车帷,一脸不耐烦地骂道。

“这破路怎么这么颠?还有那些贱民,走快点!磨磨蹭蹭的,耽误了本公子的大事,扒了你们的皮!”

王贵骑着马跟在车旁,借着火把的光亮,瞥了一眼马车里那个不可一世的蠢货。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声音却瞬间切换成了那种极其谄媚的调子。

王贵心中洞若观火:这哪里是去劳军,分明是送去的一头待宰羔羊。

庄三儿麾下皆是虎狼之师,刚经浴血,杀伐之气正盛。

此时将这不知死活、满口妄语的蠢物送去,无异于以肉投虎,何需旁人动手?

他自己便能寻出一条死路来。

只要借那武夫之刀斩了这“监军”,此前婴城自守、慢待先锋的种种罪责,便可尽数推诿于彭家,只推说是彭氏跋扈,吾等僚属受其胁迫,身不由己。

且除此耳目,吾与张昭方可毫无顾忌,以此钱粮城池为投名状,向新主求一份进身之阶。

是以,当骄其心志,捧杀此僚。

“哎哟,公子息怒。”

“这些贱民不懂事,回头我替您教训他们。不过公子,待会儿见了庄将军,您可得拿出威风来!咱们代表的可是刺史府!”

“那庄三儿虽然是将军,但毕竟是客军,强龙不压地头蛇,他要是敢在您面前摆谱,那就是没把咱们彭家放在眼里!”

“威风?”

彭安愣了一下,随即挺起了那并不存在的胸膛:“那是自然!我叔父说了,我是去慰问他的!他得供着我!”

显然,先前在城门口,庄三儿逼跪一州刺史、羞辱彭玕的惨烈一幕,这蠢货压根就没见到,也没人敢告诉他。

在他那井底之蛙的认知里,这乱世中杀人如麻、视人命如草芥的骄兵悍将,和他乡下那些见到他就点头哈腰的县衙弓手没什么两样。

他一辈子窝在乡野横行霸道,只当这“刺史亲眷”的金字招牌便是免死金牌,却不知在这礼乐崩坏的世道,所谓的身份在明晃晃的横刀面前,连张废纸都不如。

“对!就该这样!”

一直跟在另一边的张昭也凑了上来,一脸的“推心置腹”。

显然,他也知晓王贵心中所想。

“公子有所不知,这武人啊,最是欺软怕硬。您越硬气,他们越敬重您!”

“若是您对他客客气气的,他反倒以为咱们袁州怕了他。”

“而且……”

张昭故意顿了顿,抛出了那个让彭安心痒难耐的诱饵:“听说那刘节帅富可敌国,那庄将军手里肯定有不少好东西。”

“您这次去,只要把官威立住了,那庄将军说不定早就备好了厚礼,就等着孝敬您呢!什么金银珠宝,那都不在话下。”

“真的?”

彭安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鬼火:“金子?有多少?”

“那得看公子您的威风有多大了。”

王贵适时地补充。

“他要是敢不给面子,您就回来告诉使君,让使君参他一本!”

“好!好!”

彭安被两人一唱一和忽悠得找不着北:“本公子这就去教教那个庄什么三儿的做人!”

看着彭安那副不知死活的蠢样,张昭和王贵在马背上对视了一眼。

宁国军大营。

庄三儿正独自一人坐在大帐的主位上,手里拿着一块黑色的磨刀石,正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磨着他那把横刀。

“沙——沙——”

磨刀声单调而枯燥,但在寂静的大帐里,却像是一下下刮在人的骨头上。

帐帘被人粗暴地掀开,一阵冷风灌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

彭安带着张昭和王贵走了进来。

刚一进门,彭安就夸张地捂住了鼻子,另一只手在面前扇了扇,像是闻到了什么恶臭:“啧啧啧,这什么味儿啊?这是军营还是屠宰场?连点熏香都不点吗?”

他完全无视了帐内肃立的两排黑甲亲卫。

那些亲卫个个手按刀柄,面覆铁甲,只露出一双双冰冷得毫无感情的眼睛,正像看死人一样盯着他。

但这傻子根本没看见,或者说,他压根没把这些“大头兵”放在眼里。

他大摇大摆地走到客座旁,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伸出一根手指在椅背上抹了一把,凑到眼前看了看,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哎哟,这灰……”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丝帕,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暴发户一样,当着全帐人的面,仔仔细细、甚至带着几分挑衅地把那把椅子擦了两遍,最后把脏了的帕子随手往地上一扔。

做完这一套动作后,他才径直往客座上一瘫,翘起二郎腿,甚至还十分嫌弃地撇了撇嘴。

“哎,我说那个庄……庄什么来着?这也太寒酸了吧?这茶怎么是冷的?”

“怎么连个伺候的舞姬都没有?我叔父可是让我来慰问的,代表的是刺史府的脸面!”

“你们就这么接待贵客?”

“沙沙——”

磨刀声停了。

庄三儿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活人的温度,死死盯着彭安,就像盯着一块已经腐烂发臭的肉。

“贵客?”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猛地把手中的横刀往桌案上一拍。

“哐!”

一声巨响,如同炸雷。

彭安浑身一抖,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庄三儿站起身,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滔天杀意,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你跟我……”

“要舞姬?”

庄三儿一步步逼近,手按在刀柄上,刀锋出鞘半寸,寒光刺眼。

“你想喝酒?那口煮人肉的大锅里还有点汤,要不耶耶请你喝那个?!啊?!”

“啊——!”

彭安被那眼神一看,魂儿都飞了。

他刚才那点被忽悠出来的威风瞬间碎了一地。

双腿一软,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来,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