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大周古礼

他的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背后,绳子的另一端,牵着一只同样瑟瑟发抖、咩咩哀鸣的雪白活羊。

在他身后,数十名官员和两千余士卒,亦是脱去了象征身份的官服与甲胄,赤膊、赤足,如同一群待宰的牲畜,沉默地踩着冰冷的泥水,一步步向着这边挪动。

这一幕,太过诡异,太过凄凉,也太过……震撼。

连江风似乎都屏住了呼吸,只有那面‘刘’字大旗在头顶猎猎作响,发出的爆裂声如同催命的鼓点。

柴根儿那句还没骂出口的脏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被他视为洪水猛兽的秦裴,竟然会以这样一种极度卑微的方式出现在面前。

借着阴惨的天光,他看清了秦裴身上那令人触目惊心的景象。

那不仅仅是赤裸的肉体,那是一卷用刀与血写就的功勋录!

一道道狰狞的伤疤,如蜈蚣般盘踞在老人的前胸、后背、手臂上。

有的深可见骨,有的皮肉翻卷虽然愈合却依旧泛着紫红。

这每一道伤疤,都是他为淮南杨氏流过的血,都是他身为武将的功凭。

刘靖身侧,一直神色淡然的袁袭瞳孔猛地收缩。

他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陡然睁大,死死盯着雨幕中的秦裴,脸上露出了罕见的震惊与敬意。

“主公……”

袁袭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快!快下马!”

刘靖目光在秦裴那赤裸的上身和身后的白羊之间一扫而过,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微子面缚”、“郑伯牵羊”的典故。

“古礼赎罪……原来如此。”

刘靖低声喃喃,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然而身旁的袁袭似乎并未听到主公的自语,又或许是眼前那一幕太过震撼,让这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闲云野鹤彻底失了态。

他猛地向前半步,指着雨幕中的老将,声音因极度的亢奋而有些发颤。

这位早年被隐世道人所救,在深山道观中阅尽三千道藏与前朝秘史的记室,此刻脑海中那些泛黄的古卷仿佛活了过来。

“这是古礼啊!这是大周流传至今的诸侯大礼!”

袁袭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

“昔年周武王伐纣,微子启面缚衔璧、肉袒乞降,以保殷商宗庙;春秋时楚庄王围郑,郑襄公肉袒牵羊,迎接楚师,以身代国受过!”

“此乃‘肉袒牵羊’之大礼!意为视己如羊,任凭宰割,只求保全一城百姓与宗庙社稷!”

袁袭转头看向刘靖,目光灼灼。

“秦裴此举,是在拿他一世的名节、拿他身为武将最后的尊严,来赌主公的仁德!”

“他这是把身家性命,连同这江州的气运,全都交到主公手里了!”

“主公,此等忠烈之士,即便各为其主,亦当受重礼相待!”

“若能收其心,何愁大事不成!”

刘靖闻言,神色瞬间变得肃穆无比。

他虽然不通那些仪轨的细枝末节,但他懂人心,更懂权谋之道。

秦裴这一跪,不仅仅是投降,更是一场豪赌。

他赌上了自己的尊焉,来换取刘靖的一个态度。

很显然,他昨日表现了诚意,今日秦裴便投桃报李,展现了更大的诚意。

此礼一出,秦裴就彻底绑在了他刘靖的战车上。

肉袒牵羊,这是把身为武将的最后一点遮羞布都撕了下来,献给了新主。

若是往后他敢反叛,哪怕是在这样一个吃人的世道,也绝无一家诸侯敢再收留这个行过古礼、却又背信弃义之人!

好一个秦裴,好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

刘靖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欣赏再也掩饰不住。

“先生教我,当如何做?”

刘靖低声问道。

“解衣衣之,推食食之!”

袁袭字字铿锵。

“主公当亲解战袍披其身,以示不忍其寒,彰显仁君之风!”

“当场斩杀白羊,意为旧怨如羊,一笔勾销。”

“再命人烹之,与将军分食,则君臣之义定矣!”

刘靖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下一刻,在将士震惊的目光中,那位威震江南的宁国军节度使,竟猛地翻身下马。

“大帅!不可!”

就在刘靖准备下马后,柴根儿猛地横跨一步,如同半截铁塔般死死挡在了身前。

他声音反而压得极低,像是由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颤音:“这兴许是诈降!不!这绝对是诈降!”

牛尾儿的惨烈,成了他这辈子都跨不过去的梦魇。

“大帅!您忘了牛尾儿是怎么死的吗?!”

柴根儿眼眶通红。

“只要那老狗手一挥,那就是万箭穿心啊!俺不能看着您去送死!”

刘靖没有回头,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伸出一只手,重重地按在了柴根儿颤抖的肩甲上。

那只手却稳如泰山,瞬间压住了柴根儿那即将爆发的狂躁。

“大帅……”

刘靖打断了他,目光越过柴根儿的肩膀,直视着那座沉默的城池,语气森然。

“我刘靖带出来的兵,没有怕死的,更没有被吓死的。”

“牛尾儿的教训我没忘,但我也绝不会因为怕,就错失了一个收复江州的机会。”

他拍了拍柴根儿的肩膀,声音缓和了几分,却更具力量。

“把心放在肚子里。你的命金贵,我的命也金贵。”

“我还没带着你们打下天下,坐那凌烟阁,怎么舍得死在这儿?”

柴根儿浑身一震。

他深吸一口气,咬着牙,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诺!”

他侧身让开了道路,但并未归位,而是保持着一种随时暴起发难的姿势。

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依旧死死锁定了城门的方向。

安抚住这头随时可能暴走的猛兽后,刘靖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他的左手下意识地在那冰冷的刀鞘上摩挲了一下。

毕竟,把后背完全暴露给一座随时可能射出万箭的城池,哪怕是赌,也是一场豪赌。

但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皂靴踏入泥泞之中,溅起一片泥水,毫不在意。

他不顾亲卫的阻拦,挥退了想要上前的持盾甲士,大步流星向着跪在雨水中的秦裴走去。

秦裴正跪在冰冷的泥水中,额头触地,浑身已被冻得发紫,牙关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他听到了脚步声,听到了那沉重的甲叶撞击声,但他不敢抬头。

心中却是一片惊涛骇浪。

他怎么下来了?

按理说,那刘靖应当高坐马上,受了自己这番大礼,再定生死。

如今这脚步声越来越近,难道是嫌自己这番做作太过碍眼,要亲手斩了自己?

恐惧几乎让他几乎窒息。

是一刀落下的人头滚滚?

还是极尽羞辱的嘲讽?

忽然,背上一暖。

一件带着体温的散发着淡淡龙脑香气的披风,温柔地覆盖在他那满是伤疤的后背上,隔绝了刺骨的寒风与冰雨。

秦裴身躯猛地一僵,他缓缓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刘靖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那双眼睛里,没有胜利者的傲慢,没有对败军之将的鄙夷,只有满满的痛惜、敬重,还有一种让他心颤的……知己感。

“将军这是何苦!”

刘靖双手有力地握住秦裴冰冷的双臂,不容分说地将他扶起。

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仿佛透过肌肤,将力量传递给了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将军镇守江州,保境安民,乃是忠臣良将!”

“那徐温不识金玉,是他有眼无珠!今日将军弃暗投明,不使这江州生灵涂炭,免去了一场浩劫,这才是真正的大仁大义!”

直到秦裴眼中的试探彻底融化,刘靖紧绷的后背才悄悄松弛下来。

他松开握着秦裴手臂的手,掌心已是一片滑腻的冷汗。

刘靖目光扫过秦裴胸前那道从左肩斜劈至右肋的狰狞刀疤,那是多年前秦裴为救杨行密而留下的旧伤。

刘靖深吸一口气,声音突然拔高,响彻三军。

“本帅常闻,前唐翼国公秦叔宝,阵前流血数斛,一生忠勇无双,乃天下武人之楷模。今日见秦将军这满身伤痕,方知古人诚不欺我!”

“这一身忠肝义胆,实乃秦氏家学渊源,一脉相承!”

“将军不愧为叔宝公之后!能得将军相助,是我刘靖之幸!是这江南百姓之幸!”

这番话一出,秦裴的心头猛地一颤,继而便是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当然明白刘靖这是在回应他准备的古礼,更是在给他乃至整个秦家一份天大的恩典。

这世道,谁不想给自己找个显赫的祖宗?

就像刘靖自诩汉室宗亲一样,那是为了正名分。

可他秦裴跟前唐翼国公秦琼八竿子打不着,若是他自己出去嚷嚷说是秦琼后人,只怕会被天下人嗤笑,骂他恬不知耻,乱认祖宗。

但这如果不从他嘴里说出来,而是从威震江南的宁国军节度使刘靖口中说出来,那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刘靖说是,那就是!

不是也是!

从此往后,他秦裴这一脉,就是堂堂正正的秦琼之后!

谁敢质疑?

要知道,秦琼秦叔宝的名声,不管是朝堂还是民间,那都是一等一的好,忠、勇、仁、义、孝全占了,简直可以堪比关羽。

认了这么一个祖宗,他秦裴家族往后的名声,那是镀了一层金身啊!

秦裴呆住了。

若说方才的“解衣推食”只是让他感到惊讶,那么此刻这番“正名之论”,则是彻底击穿了他作为武将最后的防线。

在这宦海沉浮半生,他早已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即便明知眼前这位年轻雄主此刻或许存了收买人心之意,是在做给天下人看。

可当他抬起头,迎上刘靖那双清澈如渊的眸子,看到那张丰神俊朗、隐隐透着龙虎之姿的面庞,他心中那道坚硬的防线,终究还是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古人云:相由心生。

有着这般器宇轩昂之相,又能道出这般掷地有声之语,岂是池中之物?

恍惚间,秦裴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吴王杨行密。

可即便是那位一手开创了淮南基业的雄主,在面对降将时,恐怕也难有这般毫无芥蒂的胸襟与气魄。

若是杨行密在此,或许会赏,或许会用,但绝不会像眼前这位一样,解衣推食,以国士待之!

便是演戏又如何?

能在这个吃人的乱世,给他这份体面,给他这份知遇之恩,这出戏,他秦裴便愿意拿命去陪他唱到底!

泪水混合着雨水,顺着他苍老的脸颊肆意流淌。

那一刻,无数复杂的情绪如决堤的洪水般涌上心头,冲垮了他所有的克制。

委屈,半生戎马却被猜忌抛弃的委屈。

感动,被敌军主帅视若国士的感动。

震撼,被正名为“秦琼之后”的震撼……

种种情绪如洪流般冲垮了他的心堤。

士为知己者死,大概便是如此吧。

“主公……”

秦裴双膝一软,再次重重跪倒,这一次,不是礼节,而是五体投地,心悦诚服。

“罪将秦裴……愿为主公效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刘靖哈哈大笑,并未让他多跪,再次用力将他扶起。

随后,他拔出腰间横刀,寒光一闪,那只系在秦裴手腕上的白羊应声而倒,血染泥泞。

“来人!”

刘靖收刀入鞘,豪迈挥手:“将此羊烹了!今日大摆筵席,本帅要与秦将军对席饮宴,啖肉佐酒!过往种种,皆如此羊,一笔勾销!”

雨,不知何时停了。

乌云散去,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这一老一少两道身影之上,给那猩红的披风镀上了一层金边。

袁袭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满是欣慰。

“风云际会,潜龙升渊……这江东的风云,今日算是彻底变了。”

这一幕,不仅震动了三军,更让一直缩在城门洞内、探头探脑观望的江州世家家主们心神巨震。

林家家主死死抓着城墙的砖缝,指甲几乎崩断。

他看着那个往日里威风凛凛的秦刺史此刻赤身跪在泥水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狠人……都是狠人啊!”

他哆哆嗦嗦地擦了把冷汗,转头对身边同样面如土色的李家主说道:“秦裴这一跪,算是把咱们的路都给堵死了。”

“往后在这江州地界上,谁要是再敢对那位刘节帅有半点二心,都不用那位贵人动手,光是这一口‘不义’的唾沫星子,就能把咱们淹死!”

“是啊……”

李家主看着远处那猩红的披风,眼中满是敬畏。

“不过也好,秦裴保住了命,咱们这几大家子的脑袋,也算是保住了。”

“快!传令回去!把那些藏在地窖里的金银细软都挖出来!”

“这个时候若是还藏着掖着,那就是不识抬举了!”

浔阳刺史府内,酒炙酣畅,宾主尽欢。

那只在城门口被斩杀的白羊,此刻已被烹成了香气四溢的羊汤,分发给了在座的每一位将领。

刘靖更是亲自为秦裴盛了一碗,这份殊荣,让江州的一众降将彻底安了心。

酒宴上,秦裴敏锐地察觉到,那位一直站在刘靖身后、铁塔般的壮汉,看向自己的目光依旧充满了森冷的杀意。

他稍作打听,便知晓了缘由。

这位老将沉默片刻,忽然端起满满一碗酒,离席而起,径直走到柴根儿面前。

大厅内的喧哗声瞬间消失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柴根儿握着骨朵的手指猛地收紧,青筋暴起。

秦裴却没有丝毫惧色。

他没有说什么场面上的虚言,只是指了指自己那苍老的脖颈,声音平静而坦荡。

“柴将军。老夫知道你在怕什么,也知道你在恨什么。”

“今日老夫降了,便是自家兄弟。但你若不信……”

秦裴上前一步,将那脆弱的脖颈暴露在柴根儿面前,距离那把骨朵只有半尺之遥。

“将军是忠义之人。若往后老夫有半点异心,无需大帅下令,将军这柄骨朵,便是老夫最好的归宿!”

说罢,秦裴仰头,将那一碗烈酒一饮而尽,将碗底亮给柴根儿看。

柴根儿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坦荡的老头,看着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和那道横贯喉结的旧伤疤。

那股一直憋在心里的邪火,仿佛被这一碗酒给浇灭了大半。

良久,柴根儿哼哧了一声,一把抓起桌上的酒坛子,仰脖猛灌了一大口,酒水顺着胡须流淌。

“算你这老儿有种!”

柴根儿抹了一把嘴,瓮声瓮气地嘟囔道:“脑袋先寄着!俺帮你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