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咱们真的要陪着那个疯子死守吗?”

老管家压低了声音,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写满了惶恐,声音都在发颤。

林家主烦躁地在密室里踱步,捻着胡须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他猛地停下脚步,那一双浑浊却精明的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

“死守?哼,那是当兵的事,与我林家何干?”

他指了指案几上的那两面旗帜,声音低沉而沙哑:“这乱世之中,方镇诸侯如走马灯般变幻,唯有我们这些在此地盘根错节的大族,才是万年不倒的根本。”

“他秦裴若能守住,咱们就出粮出人,博个忠义之名,反正也就是损点钱财,伤不到筋骨;若守不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面赤红的战旗上,眼神变得阴狠:“这面红旗,就是咱们献给刘靖的见面礼。”

“听说那刘靖虽然出身寒微,但最喜千金买马骨。咱们林家若是第一个倒戈,这从龙之功,足以保我林家再富贵三代!”

“传令下去!动作要快!”

林家主猛地挥手,仿佛挥去了一切道德与忠诚的束缚:“把府中所有的金银细软,全部埋到后花园那口枯井里!”

“还有,把那些貌美的丫鬟、还没出阁的小姐,都给我藏到地窖去!”

“乱兵进城,可是不长眼睛的,那是咱们林家的底子,绝不能有失!”

与城东的算计不同,城西的陋巷,此刻是另一番人间炼狱。

因为秦裴下达了“坚壁清野”的死令,城外十里内的民房被尽数拆毁。

无数失去家园的流民,拖家带口,像被驱赶的牲畜一样涌入城中。

他们挤满了原本就狭窄肮脏的巷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一家米铺前,围满了面黄肌瘦的百姓。

寒风中,一名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的妇人,紧紧抱着怀中饿得啼哭不止、声音已经微弱如游丝的婴儿,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不住地向那紧闭的店铺门板磕头。

“店家!求求您了!行行好,卖我一升米吧!孩子都要饿死了!求求您了!”

她的额头已经磕破了,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混合着泪水和污泥,显得格外凄惨。

“吱呀”一声,门板卸下了一块。

米铺店家那张肥硕的脸露了出来,但他并没有丝毫怜悯。

他冷着脸,指挥着两个身强力壮的佣仆,正在给门口挂着的米价牌子上换上新的数字。

从昨日的每斗五十文,直接涨到了每斗八百文!

“没钱?没钱就滚远点!别挡着我做生意!”

店家厌恶地挥挥手,像是在赶苍蝇:“如今宁国军大兵压境,这米可是救命的东西!”

“八百文都是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换了别处,你有钱都买不到!不想买?哼,后面有的是人抢着买!”

街角处,一群被强行抓来的壮丁,正被几名手持皮鞭、满脸横肉的军汉驱赶着往城墙方向走。他们大多是家里的顶梁柱,此刻却如同待宰的牲口一般,被绳索绑成一串。

“当家的!你不能走啊!你走了我们娘俩怎么活啊!”

“爹!爹!我要爹!”

女人的哭喊声、老人的哀求声、孩子的尖叫声,还有那皮鞭抽打在肉体上的沉闷声响,交织在一起,在浔阳城的上空回荡,经久不散。

而在城头的军营里,恐慌的情绪更是像瘟疫一样蔓延,腐蚀着每一个士卒的意志。

一群守夜的士卒围坐在火堆旁,火光映照着他们惊恐不安的脸庞。

他们一边擦拭着手中那些锈迹斑斑的横刀,一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交谈。

“听说了吗?那刘靖根本不是人,是天上的煞星下凡!是专门来收人命的!”

“真的假的?有那么邪乎?”

“还能有假?我表弟在洪州当差,那是亲眼所见,侥幸逃回来说得真真的!”

“说那刘靖能召唤天雷,只听‘轰’的一声,几百斤的大石头都能被炸飞!城墙那是纸糊的一样,瞬间就塌了!”

说话的士兵咽了口唾沫,眼中满是恐惧:“咱们这城墙虽然厚,能挡得住刀枪,还能挡得住天雷?”

“到时候,咱们怕是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我的娘咧……那咱们这不是在等死吗?这仗还怎么打?”

“嘘!小声点!被虞候听见是要掉脑袋的!”

恐惧,如同无形的阴霾,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这座城,看似还在负隅顽抗,实则在刘靖的大军到来之前,心已经死了。

刺史府书房内,烛火摇曳不定。

“砰!”

秦裴猛地将那封刚刚送到的广陵密信拍在桌上,力道之大,竟将那张名贵的木桌拍出了一道裂纹。

“混账!简直是混账!”

这位为淮南出生入死半辈子的老将,此刻气得浑身发抖,双目赤红如血:“徐温那个老匹夫!”

“是他逼着我去打洪州,如今战败了,非但不派一兵一卒来援,反而让我弃城?让我渡江撤回淮南?!”

“他把我和这几千弟兄当什么了?夜壶吗?!用完就扔?!”

“弃守……北撤……”

秦裴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粗糙的磨刀石在摩擦。

他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看向墙上挂着的那副明光铠和那柄伴随他征战半生的横刀。

那是他身为武将的荣耀,是他对淮南杨氏的一片赤胆忠心。

“我秦裴十六岁从军,追随先王南征北战,身上留下了三十七道伤疤,才换来了这江州刺史的位置。”

“我在先王面前,曾立誓要守好这淮南的大门,人在城在!可如今……”

“如今,徐温那个老匹夫,为了保全他徐家的私兵,为了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竟然让我把这经营了两年的基业拱手让人?!”

“竟然让我带着这几千弟兄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回去?!”

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与被背叛的愤怒,在他胸腔里剧烈翻涌。

但他还心存一丝侥幸。

也许……也许这只是徐温的一时糊涂?

也许他只是不知道真实惨状?

“我要去看看……再去看看这江州城……”

秦裴披上一件半旧的披风,推开房门。

此时正值日中,但那惨白的阳光却毫无温度,冷冷地洒在死寂的街道上。

秦裴登上了浔阳城的城楼。

凛冽的江风如刀割面,吹得他满头白发凌乱飞舞。

他扶着冰冷粗糙的女墙,借着正午极佳的天光,向外眺望。

正因为是正午,他才能看得如此清楚,才看清了那是何等令人绝望的景象。

为了坚壁清野,城外十里的民房已被拆毁,数万流民涌入城中。

大街小巷里挤满了衣衫褴褛的百姓,他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怀里紧紧抱着仅剩的一点家当。

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啜泣声、老人的叹息声,汇聚成一股绝望的洪流,冲击着他的耳膜。

在一处避风的墙角,他看到了几个被强征入伍的新兵。

他们脸上还带着稚气,手中握着磨尖的竹枪,眼神里满是恐惧与迷茫。

看到秦裴走来,他们慌乱地想要站起行礼,却因为饥饿和寒冷而手脚僵硬。

秦裴的脚步顿住了。他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心中一阵绞痛。

他踉跄着走下城楼,像是逃避什么似的,却鬼使神差地走进了伤兵营。

一掀开那厚重的草帘,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草药味和腐烂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昏暗的油灯下,横七竖八地躺满了重伤的士卒。

有的断了腿,有的被烧伤了半边脸,痛苦的呻吟声此起彼伏,如同人间炼狱。

一名失去左臂的老卒看到了秦裴,挣扎着想要起身,声音微弱却充满了希冀:“大帅……咱们……咱们能守住吗?我这只手……没白丢吧?”

秦裴看着他那只随风荡漾的空袖,如鲠在喉,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如果他遵令北撤,这些重伤员根本无法随行。

他们唯一的下场,就是被抛弃在这座孤城,悲惨地等死。

我对不起你们……我对不起你们啊!

秦裴在心中无声地呐喊,他仓皇地冲出了伤兵营,回到那死一般寂静的书房。

他瘫坐在胡床上,仿佛浑身的骨头都被抽去了。

就在秦裴心死如灰、陷入绝望的深渊之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秦安,缓步走了进来。

他是秦裴的亲侄子。

他太了解自己的叔父了——愚忠、爱兵如子、却又有着武人特有的耿直秉性。

秦安走到案前,先是默默地替叔父续了一杯热茶,然后才压低声音,语气平缓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寒意:“叔父,您还在为那封密信而纠结吗?”

秦裴没有抬头,只是声音沙哑地问:“安儿,你说……我们该怎么办?真的要撤吗?”

“撤?”

秦安发出一声短促而讥讽的冷笑,他直视着秦裴的眼睛,字字诛心。

“叔父,您真以为,只要我们渡江回去了,徐温就会放过我们?”

“侄儿虽不才,却也能为您算出这回去之后的三种死法!”

秦裴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三种死法?”

秦安伸出一根手指:“第一种,夺权削兵,圈禁至死。”

“您带着这三千残兵回去,那就是败军之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