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将秦裴骑在马上,面色阴沉如水。
他身经百战,却从未像今天这般憋屈。
就在他们穿过一处名为“断魂谷”的狭长谷道时,异变陡生!
一名淮南军的老卒正和身边的同伴低声抱怨着:“这鬼地方,连鸟都拉不出屎来。等回了江州,老子定要去南市酒肆喝上三天三夜……”
话音未落,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轰隆隆——!”
谷道两旁的密林中,无数巨石滚木毫无征兆地砸下,瞬间将狭窄的道路堵死。
走在最前方的数百名士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砸成了肉泥。
那名老卒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同伴,前一刻还在谈笑风生,下一刻就变成了一摊模糊的血肉。
“有埋伏!!”
凄厉的喊声划破长空,也撕碎了他最后的理智。
紧接着,箭如雨下!
山林中,一名宁国军的弩手已经在此潜伏了近六个时辰。
当看到淮南军的先头部队完全进入伏击圈时,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爆发出猎人般的兴奋。
随着军官一声令下,他扣动了扳机。
数不清的羽箭从两侧山林中泼洒而出,瞬间覆盖了整支队伍。
淮南军阵脚大乱,在狭窄的谷道中挤作一团,成了箭下最好的活靶子。
那名淮南老卒在混乱中被推倒,绝望地看着天空,那密密麻麻的箭矢,如同死神的镰刀,无情地收割着生命。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
谷口后方,一支玄甲重步兵如黑色潮水般涌现。
他们手持两米长的雪亮陌刀,排成一堵令人绝望的铁墙,沉默地封死了退路。
正是刘靖麾下,最精锐的玄山都!
身处中军的秦裴,在听到前方传来的巨响和惨叫时,心中猛地一沉。
当看到后路也被截断时,这位宿将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
然而,他并未立刻崩溃。
“铁卫营!结圆阵!顶住!”
秦裴厉声嘶吼。
他麾下最精锐的五百亲卫营迅速做出反应。
他们没有像普通士卒一样慌乱,而是以惊人的速度收缩阵型,用重盾在外围组成一个坚固的圆阵。
阵中的擘张弩手则开始向山林中还击。
一时间,竟真的在箭雨中稳住了阵脚,为中军争取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就在淮南军后队被玄山都死死缠住,陷入崩溃之际。
一支约四千人的轻装精锐,在一名如同魔神般的将领带领下,从谷道侧翼的山坡上猛冲而下!
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了淮南军混乱的腰腹!
为首那人,正是刘靖!
他看到了那顽抗的圆阵,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雷震子,伺候!”
随着他一声令下,数十名身手矫健的士兵从队列中冲出。
他们点燃手中陶罐的药线,奋力将其掷向那圆阵的中央。
“轰!轰!轰!”
一连串剧烈的爆炸声响起。
狂暴的气浪与无数碎裂的铁片瞬间在圆阵中心炸开。
坚固的盾牌被撕成碎片,重甲在近距离的爆炸面前形同虚设。
原本严密的阵型,被硬生生炸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血肉横飞,惨叫连连。
刘靖没有给他们任何重整阵型的机会。
他手持一柄比寻常陌刀更长更重的特制重刃,如虎入羊群般,从那缺口中杀了进去!
“谁敢伤吾主!!”
一名身披重铠、犹如铁塔般的淮南悍将,手持一杆儿臂粗细的镔铁点钢枪。
率领着百余名同样满身浴血的死士,怒吼着挡在了宁国军追击的必经之路上。
此人正是秦裴麾下头号猛将,赵横。
他双目赤红,显然已存了必死之心。
“想要过此路,先问过某手中的铁枪!”
赵横厉声大喝,手中长枪猛地一抖,枪花绽放,化作无数寒芒,竟真的逼退了数名试图冲上前的玄山都甲士。
秦裴勒住战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如铁塔般毅然决然的身影,心头猛地一颤。
恍惚间,烽火散去。
他又看到了十年前那个刚入伍、因偷喝了他半壶酒而被罚站桩的愣头青。
看到了那次夜袭战中,为自己挡下一记冷箭、背上至今还留着一道狰狞伤疤的忠诚卫士。
“阿横……好走!”
秦裴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有让泪水落下。
趁着赵横率死士硬撼玄山都、陌刀阵还未成型之时。
他狠心一鞭抽在马臀上。
他狠心一鞭抽在马臀上,战马吃痛长嘶,载着这位淮南名将,头也不回地没入谷口那无尽的黑暗之中。
这就是乱世,这就是袍泽。
生离死别,不过是一瞬之间。
“哼,螳臂当车,自寻死路!”
一声冷哼,虽不响亮,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瞬间盖过了战场上的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刘靖大步流星而来。
他并未骑马,每一步落下,脚下的泥土都仿佛随之震颤。
他手中拖着那柄特制的加重陌刀,刀尖在碎石遍布的地面上划出一串耀眼的火星,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赵横见状,瞳孔骤然收缩。
身为武人,他本能地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感,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头上古凶兽盯住了一般。
但他退无可退!
“杀!!”
赵横怒吼一声,以此驱散心头的恐惧。
他不退反进,深知陌刀沉重,利于劈砍而不利于久战与贴身缠斗,遂使出一招狠辣的杀招。
只见他身形如电,手中长枪急旋着刺出,枪尖带着凄厉的破风声,如毒蛇吐信般,直取刘靖咽喉要害。
这一枪,汇聚了他全身的精气神,快若闪电,刁钻至极,意图以巧破力,一击毙命。
这一枪太快了,快到周围的士兵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
在他们眼中,刘靖似乎已经避无可避,只能引颈受戮。
然而,刘靖根本没有闪避的意思。
他的脸上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只有那一双眸子,冷漠得如同万年寒冰。
面对那足以洞穿金石的一枪,他只是微微沉腰,双臂肌肉瞬间暴起。
手中那柄沉重无比的陌刀,在他手中竟仿佛轻盈如无物,以后发先至之势,横扫而出。
“开!”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没有丝毫取巧的变化。
只有纯粹到了极致的力量,与快到模糊的速度。
“铛——!!”
一声令人牙酸、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响彻山谷。
赵横那引以为傲、千锤百炼的镔铁枪杆,在接触到陌刀锋刃的瞬间,竟如枯木朽枝般脆弱,直接崩断。
断口处平滑如镜。
而那陌刀去势不减,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力,依旧沿着既定的轨迹,斜劈而下。
赵横脸上的狰狞表情瞬间凝固,他的嘴巴张开,似乎想要发出一声惨叫,但那声音却永远地卡在了喉咙里。
“噗嗤!”
鲜血激射而出,如同一道猩红的喷泉。
在无数双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赵横那壮硕的身躯,连同身上那套坚固的重铠,竟被这一刀硬生生劈为两半!
脏器与断肢洒落一地,场面惨烈至极。
周遭原本还想负隅顽抗的淮南死士,目睹这非人的一幕,无不骇得肝胆俱裂。
他们手中的兵刃“当啷”一声落地,双腿发软,竟再也生不起一丝抵抗的念头。
这哪里是人力所能及?
分明是霸王再世,神魔降临!
刘靖一脚将赵横那半截尸体踢开,拄着陌刀,冷冷地望着谷口方向。
那里,秦裴带着两三千残兵,狼狈得像是一群丧家之犬,正仓皇逃入夜色之中。
“想跑?”
刘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珠,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低声念道:“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随即,他猛地转身,厉声喝道:“传令!”
“命张衡领两千人,即刻追击!”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乱军丛中,徐知诰身边的亲卫已被冲散殆尽。
他身上的文官袍服早已被荆棘挂得破破烂烂,沾满了泥土与鲜血,狼狈不堪。
两名杀红了眼的宁国军老卒挥刀逼近,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徐知诰虽是文官打扮,却并未像寻常书生那般束手就擒。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走轻灵,竟在电光火石间刺中了一名老卒的手腕,迫使其兵刃脱手,随即又是一脚,狠狠踹翻了另一人。
但他毕竟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是这种百战余生的悍卒。
“操!这厮好身手!大家伙儿并肩上!”
“这个是条大鱼!别让他跑了!”
周围更多的宁国军士卒听到动静,立刻围了上来。
几张粗糙的渔网当头罩下,紧接着便是七八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按住了他的四肢,将他牢牢压在泥泞的地面上。
徐知诰拼命挣扎,试图挣脱束缚,却被一记重重的刀背狠狠砸在背脊上。
剧痛袭来,他眼前一黑,口中溢出一丝腥甜,直接昏死过去。
当他再次恢复意识时,已经被押解到了降卒营。
这是一处临时用栅栏围起来的空地,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汗臭味、血腥味和粪便味。
无数淮南军溃兵挤在一起,有的在低声哭泣,有的在痛苦呻吟,更多的人则是眼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
徐知诰缩在角落里,哪怕全身剧痛,他依然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透过散乱的发丝,冷冷地观察着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