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你的心意,我知

他瞪着牛眼,看着纸上自己画得歪歪扭扭的符号,恨不得一拳把桌子砸穿。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旁边一个年轻人的书案前,用指关节重重地敲了敲桌面。

“小子,过来一下!”

那年轻人正写得入神,被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行礼:“柴将军!”

柴根儿没理会他的礼节,而是拉着他回到自己的座位前,指着那张快被他戳破的麻纸,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依旧像是在吵架:“你给说说,这‘乘法’到底是个啥鸟玩意儿?”

他伸出自己砂锅大的拳头,又费力地张开三根粗壮的手指,比划道:“你看,这是三,对吧?”

年轻人连忙点头。

柴根儿又换了一只手,张开五根手指:“这是五,没错吧?”

他继续点头。

“那他娘的!”

柴根儿猛地一拍大腿,声音虽压着,但那股子崩溃的劲儿却一点没少:“这三加五,俺怎么数都是八个指头!”

“怎么到了主公嘴里,就成了‘三五一十五’?那多出来的七个指头是哪来的?!”

年轻人被他吼得一哆嗦,但看到柴根儿那副真心求教又抓狂的样子,心里反倒没那么怕了,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柴……柴将军,主公说的‘三五一十五’,不是加……是乘,是……是三个五加在一起……”

他一边说,一边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指,掰扯了半天,自己也绕了进去,急得满头大汗。

柴根儿听得更是一头雾水,烦躁地一摆手:“行了行了!越说越糊涂!你自个儿写去吧!”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周围一圈人的注意。

大家虽然不敢像柴根儿这样大声嚷嚷,但脸上的表情显然是感同身受。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柴将军,你过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病秧子正坐在自己的书案前,对他招了招手。

他的作业早已完成,纸上的字迹虽然潦草,却透着一股奇异的规整。

柴根儿一愣,他眼下被这“鬼画符”折磨得快要发疯,也顾不上什么脸面了,急忙走了过去。

病秧子没有多言,只是拿起三枚铜钱,摆成一堆,又拿起三枚,摆成一堆……

一连摆了五堆。

“将军请看。”

他指着桌上的铜钱,轻声道:“这里有几堆?”

“五堆。”柴根儿瓮声瓮气地回答。

“每堆有几枚?”

“三枚。”

“那合在一起,总共有多少枚?”

柴根儿低头一数,嘴里念叨着:“一、二、三……十三、十四、十五!嘿!还真是十五!”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病秧子,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几分惊奇和佩服。

原来这“乘法”,是这么个道理!

这一幕,被周围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渐渐地,一个临时的“互助小组”以病秧子为中心,自然而然地形成了。

那些脑子灵光的,开始学着病秧子的样子,用石子、铜钱等身边的小物件,给那些榆木脑袋的同袍讲解起来。

已经写完作业的,也不再幸灾乐祸,而是主动去帮那些还没入门的。

营房内,虽然依旧是抱怨声和骂娘声不断,但学习的氛围,却在不知不觉中变得热烈而浓厚了起来。

巡夜的庄三儿站在窗外,听着屋里那群家伙为了一道算术题争得面红耳赤,他眉头紧锁。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手里这把跟了他十几年、砍人如切菜的佩刀,似乎有些不够用了。

以前打仗,听主公号令,带弟兄们往前冲就是了。

可现在,仗还没打,就要先跟这些鬼画符掰扯。

庄三儿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刀柄,冰冷的触感让他稍稍心安。

“他娘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转身走进黑暗中:“看来一会,我也得找病秧子那小子问问,这‘乘法’到底是个什么鸟玩意儿。”

他可以不怕死,但他怕自己有一天,会跟不上主公的脚步,看不懂主公的军令。

……

刘靖离开讲武堂,并未直接回府,而是先去了府衙的公廨。

胡三公正带着几名吏员在核对今年的春耕田亩册。

“使君。”

见刘靖进来,胡三公连忙起身。

“三公不必多礼,坐。”

刘靖摆摆手,接过一份文书翻看了几眼,问道:“新占三州,民心如何?”

“回使君,自邸报发行,新政推行以来,民心日渐归附。尤其是那‘一体纳粮’和‘田亩清查’,虽让不少大户怨声载道,却让寻常百姓看到了活路。”

胡三公说到这里,捻着胡须,笑着补充道:“说起这邸报,还有一桩趣事。”

“城南有个叫吴秀才的人,屡试不第,家道中落,平日里就靠着在坊市间替人代写书信、诉状为生。”

“但他不懂刑名之学,写的状纸总是不痛不痒,生意一直很是惨淡。”

“哦?后来呢?”

刘靖饶有兴致地问。

“后来咱们的邸报不是开始连载使君您推行的新政,还刊登了几起惩治豪强、为民做主的案子么?”

胡三公眼中闪着光:“这吴秀才竟从中嗅到了门道!他把每一期邸报都买回去,逐字逐句地研读,将那些新法令和判例背得滚瓜烂熟。”

“前不久,城外有个佃户,被地主以一份几十年前的旧地契为由,强占了三亩水田。”

那佃户一状告到官府,可地主家请的讼师引经据典,说得天花乱坠,眼看这场讼案就要输了。”

“佃户走投无路,找到了吴秀才。”

“结果你猜怎么着?”

胡三公卖了个关子,随即抚掌笑道:“那吴秀才不跟对方辩论旧法,而是拿出几份邸报,当堂指出,按照刺史府公布的新政,凡无主荒田,由官府授田,耕种满三年者即为永业田,受官府保护!”

“而那地主几十年未曾耕种,早已视为抛荒!”

“他还引用了邸报上‘刘半城’被抄家的判例,说那地主隐瞒田产、欺压良善,与刘半城所为如出一辙!”

胡三公压低了声音:“那县衙推官起初也是左右为难,一边是本地的豪绅,一边是刺史府的新政。”

“可当吴秀才将那份刊登着‘刘半城’案的邸报往堂上一拍时,那推官的脸色当场就白了!他怕啊!”

“他亲眼见过刘半城是怎么倒台的。得罪了地主,最多是日后仕途上有些麻烦。”

“可要是违逆了使君您在邸报上昭告天下的新政,那就是给了镇抚司上门拿人的由头!”

“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哪还敢偏袒那地主?”

“所以,他不仅判了地主理亏,将田亩还予佃户,还当堂申斥其‘藐视新法,与逆贼危全讽之流何异’,吓得那地主屁滚尿流地画了押。”

“这哪是吴秀才的状纸厉害,分明是使君您的威名,借着这邸报,传到了公堂之上啊!”

刘靖听罢大笑,但胡三公却叹了口气,面露忧色:“使君,此事虽大快人心,却也引来了麻烦。”

“哦?”

“那吴秀才断了城中那些老牌讼师的财路。”

“近日,他们十几人联名上书,状告吴秀才‘曲解新政,搬弄是非’,还说邸报乃朝廷喉舌,岂容一介白身在公堂之上随意引用?”

“他们甚至买通了府衙的一些老吏,处处给吴秀才下绊子。”

刘靖的眉头微微一挑:“府衙的老吏?我记得当初清洗危氏旧部时,府衙上下已经换过一批人了。”

“正是如此。”

胡三公的脸色变得有些复杂,苦笑道:“使君,被买通的,并非危氏旧人,也非今年新科的后生,反倒是……反倒是咱们第一次开科取士时,提拔上来的那批‘老人’了。”

刘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想起来了。

第一次科举时,为了快速填补官吏的空缺,标准放得相对较宽,提拔了一批颇有才干但心性未经考验的人。

而今年刚刚结束的科举,无论是流程还是取才标准,都比第一次要严苛得多。

胡三公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这批人,当初也是出身寒微,初上任时,确实是兢兢业业,想要做出一番业绩来报答使君的知遇之恩。”

“可他们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一年多,自以为是‘从龙元从’,是咱们的老人了,看着今年这批新人又要上来,便起了别样的心思。”

胡三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痛心疾首:“他们觉得,自己的资历比新来的深,功劳比新来的大,便渐渐松懈了。”

“看着每日里经手的钱粮赋税,便动了歪心思。”

“他们以为,这官场还是前朝那套规矩,只要刚开始时做得漂亮,日后捞些油水,只要不太过分,上官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们觉得,自己是使君您亲自点选的‘首科门生’,是自己人,与那些被清算的前朝旧吏不同,便渐渐大胆了起来。”

“前日,吴秀才在回家路上,就被人打断了一条腿,扬言他再敢多管闲事,就要他的命。”

胡三公拱手道:“使君,邸报虽有明文,但如何让邸报上的‘法’,真正成为官府审案的‘法’,恐怕还需一道正式的钧令。”

“更重要的是,要让咱们自己提拔起来的这批新人明白,在我等的治下,没有论资排辈,贪腐便是死罪,没有‘自己人’一说!”

“否则,千里之堤,恐溃于蚁穴啊!”

刘靖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

处理完公务,刘靖这才策马回府。

一路来到后院,还未进垂花门,便听见里面传来女子温婉的笑语声。

刘靖放轻了脚步,绕过影壁,只见庭院的海棠树下,崔莺莺正与林婉相对而坐。

两人身前的小石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果品,似乎在闲聊着什么。

“姐姐也别太累着了,”

崔莺莺亲手为林婉续上一杯热茶,柔声道:“进奏院的事千头万绪,你如今清减了许多。”

“夫君虽不说,但心里是记着的。”

林婉浅浅一笑,端起茶盏:“分内之事罢了。”

“倒是妹妹你,如今有了身孕,才是府里头等的大事。”

“前日我听下面人报,说市面上一些安胎的珍贵药材价格虚高,似有人在暗中囤积。”

“我已经让人去查了,妹妹若有采需要,切莫从外面买,只管从府库里支取便是。”

崔莺莺闻言,眼眸微动,握住林婉的手:“还是姐姐想得周到。”

“说起来,钱妹妹那边孕吐得厉害,我瞧着也心疼。”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只是我等皆是北方人,不谙南边水土。”

“我虽让膳房换着花样做了些开胃的吃食,却总不见效。”

“也不知吴越那边,可有什么好的法子。”

林婉冰雪聪明,立刻便明白了崔莺莺的意思。

她轻轻拍了拍崔莺莺的手背,语气笃定:“妹妹放心,此事交给我。”

“我听闻吴越王最是疼爱卿卿妹妹,前几日送来的家书中,或许会提及此事。”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即便信中未提,也无大碍。”

“如今咱们的《歙州日报》声名远播,不少杭州的大商贾为了在报上刊登‘广而告之’,都派了管事常驻歙州。”

“我与其中几家相熟,他们与杭州老家联系紧密,路子野得很。”

“我这就派人去知会他们一声,他们必然知晓可解孕吐的法子。”

“想来,他们定会为主公和妹妹的事,赴汤蹈火。”

崔莺莺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还是姐姐思虑周全。如此,便多谢姐姐费心了。”

林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打断了她的话,语气笃定:“妹妹放心,此事交给我。”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许是听到了脚步声,两人同时抬起头来。

“夫君回来了。”

崔莺莺脸上漾开温柔的笑意,起身相迎。

林婉也随之起身,敛衽一礼。

刘靖笑着摆了摆手,先是对崔莺莺柔声道:“你如今身子重,不必多礼。近来身体可有不适?”

崔莺莺脸上飞起一抹红霞,温婉地回答道:“多谢夫君挂怀,妾身一切都好,只是偶尔会有些倦怠。”

“倒是钱妹妹那边,今日又吐了好几回,午膳几乎没怎么用,我瞧着着实心疼。”

听到这话,刘靖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知道,崔莺莺此言,一则是真心关切,二则也是在提醒他作为一家之主,需得雨露均沾,不可厚此薄彼。

尤其是在两位妻妾同时有孕的敏感时期。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林婉脸上一扫而过。

他知道,林婉今日亲自来后院,绝非只是探望崔莺莺这么简单。

以她如今的身份和行事风格,若无要事,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显然,是有什么重要的公务,需要当面向他汇报。

此刻,他心中虽有千言万语想与林婉说,但也知道庭院并非详谈之所。

眼下,安抚后宅,展现自己对每一个人的重视,才是头等大事。

于是,他转向林婉,点了点头,说道:“你先在此稍坐片刻,陪莺莺说说话。”

“我去看看永茗,去去就回。”

林婉冰雪聪明,立刻便明白了刘靖的意思。

她微微颔首,应道:“是,使君。”

看着刘靖转身走向钱卿卿的院落,林婉和崔莺莺再次相对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