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靖淡淡一句话,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户曹官员眼中想要分一杯羹的贪婪。
他目光如炬,扫视全场,淡淡道:“这笔钱,一成拨给玄山都,三成拨给军器监,三成拨给妙夙真人的工坊做研造,剩下三成,入刺史府内库,以备不时之需。”
听到“牙兵”和“研造”,官员们眼中的贪婪稍退,多了几分敬畏。
刘靖这是在告诉他们,这钱是用来保命和杀人的,谁敢伸手,就是跟军队和火药作对。
“不过……”
刘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诸位随我这一年南征北战,治理地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商院吃肉,总得让大家喝口汤。”
他一挥手,刘厚捧着一叠红纸封好的“赏贴”,挨个发了下去。
轻得就像是里面只塞了一张草纸。
按照往年的规矩,或是别处藩镇的赏赐,那都该是沉甸甸的银饼子,甚至是成色十足的金瓜子。
这轻飘飘的一层纸,莫非是明公写了几句“清廉勤勉”的空话来打发大家?
有人眼中的热切瞬间冷却,嘴角勉强扯出一丝僵硬的笑意。
有人则是心中惴惴,暗自揣测这是否是主公对某些贪腐行为的敲打。
大堂内气氛诡异,众人面面相觑,眼神在空中飞快交汇,交换着惊疑不定的信号。
但在刘靖那似笑非笑的目光注视下,谁敢露出半点不满?
谁又敢当面拆开这层遮羞布?
他们只能将这“轻如鸿毛”的赏封小心翼翼地揣入袖中,还得装出一副如获至宝、感激涕零的模样,齐声高呼。
“谢明公恩赏!愿为明公效死!”
刘厚发完赏贴,并未退下,而是转过身,对着满堂官吏笑眯眯地拱了手,扬声道。
“诸位大人,主公体恤尔等辛劳,这赏贴内的存票,乃是商院特制的‘内部赏票’。”
“若诸位暂无急用,不妨将其存在柜坊。主公已有钧令,凡持此票存入者,月息一分五,随存随取!”
堂下官员虽唯唯诺诺应着,但心里多半在犯嘀咕。
这一层薄纸能值几个钱?
利息再高,若是本金只有三五贯,那也是塞牙缝都不够。
“明年,定个调子。”
刘靖手指轻叩案几,发出笃笃的声响,大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徐温坐镇广陵,方在铲除异己、整肃内政,此乃彼之门户内争,亦是上苍赐予我等之喘息之机。”
“趁其无暇南顾,我等正可深耕根基。”
“饶、抚、信三州初定,黎庶尚未归心,新募之两万卒伍亦待严加操演。”
“今岁之策,在于固守疆土,不宜轻动刀兵;然若有宵小敢觊觎我寸土,定叫彼有来无回!”
“深沟高垒,广积府库,务使我境根基稳若泰山。待到兵精粮足、羽翼丰满之日,再与天下群雄逐鹿中原,一决雌雄!”
“诺!”
众官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散会后,众人鱼贯而出。
刚出府门,一名性急的武官便忍不住了,借着门口大红灯笼的光,迫不及待地撕开了红封。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手一抖,红封差点掉地上。
只见里面并非铜钱,而是一张印制精美、用桑皮纸特制的“柜坊存票”。
票面上盖着商院大印和刘靖的私印,四周印着繁复难仿的水纹。
票面正中赫然写着:凭票即兑,扬州上等生丝五百斤,或淮南青盐三十引,折色三百贯。
“三百贯?!”
惊呼声压低了嗓子,却掩不住颤抖。
在唐末,铜钱沉重,三百贯也有一千多斤,根本没法随身携带。
而这张轻飘飘的纸,却能在商院遍布江南的柜坊里,直接兑换成最紧俏的丝绸和盐引!
这比笨重的铜钱更值钱,是真正的硬通货!
在如今的粮价下,这笔钱足够在城南置办一处体面的宅院,再买两个使唤丫头,舒舒服服过上好几年!
紧接着,所有人脑子里都同时蹦出了刚才刘厚在堂上的那句话:“月息一分五。”
三百贯的本金,月息一分五,那便是一个月净得四贯五百文!
这哪里是利息?
这分明是主公额外给了一份厚禄!
只要这三百贯存在商院一天,他们全家老小哪怕不干活,也能顿顿有肉吃!
原本几个打算明日就去兑钱买房的官员,几乎是下意识地把手死死捂在袖口上,眼神中原本对商院独吞巨利的微词,瞬间化为了对刘靖的死心塌地。
众官员面面相觑,随后对着刺史府的方向,神色复杂地深深一揖。
后院,暖阁。
相比前院的权谋与利益,这里充满了烟火气。
暖阁四角摆放着半人高的掐丝珐琅熏笼,里面燃着无烟的瑞炭,将屋子烘得温暖如春,驱散了冬夜湿冷的寒意。
空气中不仅没有烟火气,反倒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松香。
刘靖卸下一身官威,换了件宽松的常服入席,显得有些慵懒。
崔莺莺端庄温婉,正指挥着侍女摆盘,那举手投足间的主母范儿愈发足了。
崔蓉蓉明艳照人,正给刘靖斟酒,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
钱卿卿娇俏可人,正剥着橘子喂给小桃儿,把自己也吃得满嘴是汁。
加上两个粉雕玉琢的女儿,还有略显拘谨的妙夙,这一桌算是团圆了。
崔莺莺笑着起身,一把拉住有些拘谨的妙夙,将她按在身侧的锦墩上。
“妙夙妹妹快坐!去岁请你,你只说工坊初建离不开人,要在山里守着炉子。”
“今年火药大成,夫君说了,你是歙州的首功之臣!”
“若再不来吃这顿团圆饭,岂不是显得我们刘家薄待了功臣?到了这儿便是一家人,莫要生分了。”
妙夙听了这话,想起去岁百般推脱的样子,再看如今这一屋子的温情,鼻头微微一酸,脸上飞起两朵红云,低声应道:“谢姐姐体恤。”
崔莺莺笑着招呼,亲自给妙夙斟了一杯酒。她的目光落在妙夙那双略显粗糙的手上,指尖微黄,那是长期接触硫磺的痕迹。
崔莺莺眼中闪过一丝心疼,转头对侍女低语了几句。
不多时,侍女捧来一只精致的白玉圆盒。
“妙夙妹妹。”
崔莺莺拉过妙夙的手,亲自挑了一点乳白色的膏脂,细细地涂在她手背上。
“这是我让府里用羊脂、蜂蜜和茉莉花调的‘玉容膏’,最是润肤。”
“你在山里替夫君操持大事,那是泼天的功劳。”
“但咱们女儿家,也得疼惜自个儿。”
妙夙感受着手背上的温热,看着这位出身高贵的崔氏嫡女如此折节下交,心中那点因身份差异而产生的隔阂,瞬间烟消云散。
“谢……谢姐姐。”
一旁的刘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暗赞。
什么是主母?
这才是主母。
能容人,能识人,能替丈夫把这后院乃至前朝的人心,缝得密不透风。
酒过三巡,侍女端上了专门辟疫气的屠苏酒。
“按照老规矩,少者得岁,先饮。”
崔莺莺笑着拿筷子沾了一点酒液,点在小桃儿的嘴唇上。
小家伙被辣得直皱眉,惹得众人一阵欢笑。
接着是妙夙、钱卿卿、崔蓉蓉、崔莺莺,最后酒杯才传到刘靖手中。
刘靖看着杯中酒,苦笑一声:“你们是得岁,我却是失岁,又老了一年。”
说罢,一饮而尽。
崔蓉蓉却似笑非笑地瞥了刘靖一眼,状似无意地说道。
“夫君,这大过年的,怎地没见林家姐姐?听说林家郎去了抚州上任,留她一人在进奏院那冷清地界,孤身只影,着实令人垂怜。”
“那进奏院里全是些舞文弄墨的汉子,她一介女流,除夕良辰还得在那案牍劳形……”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微微一滞。
崔莺莺嗔怪地看了姐姐一眼,却也没阻止,显然心里也是有些想法的。
毕竟林婉的身份特殊,既是前嫂子,又是刘靖的得力干将。
这关系,微妙得很。
刘靖夹菜的手微微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
“进奏院事务繁忙,那是机要之地,不好随意走动。”
“她性子要强,随她吧。况且,这时候请她来,才是让她难做。”
崔蓉蓉轻哼一声,也不拆穿,低头逗弄起小桃儿来,嘴里嘟囔着:“也就是夫君心狠……换了旁人,早就……”
饭后,守岁。
妙夙献宝似的让人搬来几个粗大的竹筒,这是她受刘靖点拨,用火药余料研制的“火树”。
“大家都退后些,小心火星。”
妙夙亲自拿着火折子,点燃了引信。
“嗤——”
引信燃尽,并没有后世那种尖啸升空的礼花,而是伴随着“砰”的一声闷响,一团赤红色的火焰从竹筒口喷涌而出,高达丈许!
紧接着,铁屑与炭粉在高温下炸裂,化作无数金银色的火星,向四周喷溅洒落,宛如一棵燃烧的柳树,将庭院映照得如同白昼。
“哇!火树开花了!”
小桃儿拍着手又蹦又跳,兴奋得小脸通红。
崔莺莺几女也看得目眩神迷,这等奇景,远比单纯的爆竹要震撼得多。
唯独妙夙,她没有看那绚烂的火光,而是死死盯着火焰的根部,眉头微蹙,嘴里喃喃自语。
“加了镁粉果然更亮,只是这红光还不够纯,下次得再加点铜绿试试……”
刘靖站在一旁,听到了这句低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烟花散尽,夜色重归寂静。
刘靖披着大氅走出暖阁,想透透气。
刚转过回廊,就见角落的阴影里,一个高大的汉子正蹲在地上。
是柴根儿。
他没去前院喝酒吃肉,而是独自守在这后院的门口。
面前摆着两个粗瓷碗,一碗满着,一碗空着。
他正低着头,对着那碗满酒絮絮叨叨:“牛尾儿,过年了。”
“主公给了赏钱,够你儿子读一辈子书了……”
“你喝吧……”
刘靖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眼角有些湿润。
刘靖微微叹了口气,白气在寒夜中迅速消散。
这是他穿越后过的第四个年节。
四年。
一千四百多个日夜,从最初那个在死人堆里扒衣服穿、为了半个馊馒头都要跟野狗抢食的流民,到如今身着紫袍、坐拥江南四州、一言可决万人生死的一方诸侯。
这中间的跨度太大,大到有时候午夜梦回,他都会分不清哪边是梦,哪边是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只握过笔杆子和鼠标,如今却布满了握刀留下的老茧,洗不净的血腥气。
这乱世就像个巨大的磨盘,硬生生把一个现代人的软弱和天真碾碎,重塑成一副铁石心肠。
哪怕如今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他也时刻不敢闭眼。
因为他知道,这繁华背后是何等的脆弱。
徐温的屠刀悬在头顶,北方的战马正厉兵秣马。
只要他行差踏错一步,这满府的妻妾儿女,这满城的百姓,还有刚才那个给牛尾儿守灵的柴根儿,都会瞬间被乱世的洪流吞没,连个水漂都打不起来。
四年的奋斗,他总算在这片吃人的乱世之中,勉强立足。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