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再抽调人手,可这歙州三县能写一手好字的读书人,不是进了考场,就是已经被抓了壮丁。”
“这……”
刘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这几日,为了科举、防务,他已经连续两个通宵未曾合眼。
脑子里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厮杀,嗡嗡作响。
过度的疲惫让他的思维变得有些迟钝,只是本能地计算着数字。
“三十六人……”
刘靖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面对数千积压,怕是……杯水车薪啊。”
无相住持看着刘靖那布满血丝的双眼,心中暗叹一声。
他随即微微一笑,温言点拨道。
“使君,您太累了,心神已乱,故而只看见了‘数’,未看见‘道’。”
“治大国如烹小鲜,亦如治水。堵塞河道的,往往不是滔滔江水,而是那几块顽石。”
“使君有所不知,我寺中有三十六名专门负责修补、誊抄古佛经的‘写经僧’。”
“他们虽人少,但这手上的功夫,却是练了几十年的。”
“他们心静如水,字迹工整。”
“更重要的是,他们常年与那些虫蛀霉烂、字迹模糊的唐代古卷打交道,练就了一双‘慧眼’。辨认字迹的眼力,远胜常人。”
“这三十六人,若去抄写寻常卷子,自然杯水车薪。”
“但若使君将他们专用于辨认那些潦草难辨的‘顽石’之卷,专攻疑难,是否就能让使君麾下那两百名书吏,重新如江水般奔流不息呢?”
这一番话,如同一道清泉流过刘靖混沌的脑海,让他那因熬夜而僵滞的思维瞬间通透。
刘靖眼睛猛地一亮,原本浑浊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是啊!
堵塞河道的瓶颈不在于普通卷子,而在于那些耗时耗力的“顽石”。
这三十六名写经僧,就是最好的“攻玉之错”!
他腾地站起身来,对着无相住持深深一揖到底,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敬意。
“大师高义!若非大师点拨,刘靖险些因疲累而误了大事!替天下寒士,谢过大师!”
……
誊抄完毕的朱卷,被装入封漆木箱,由甲士护送,送入西侧的阅卷公舍。
这里更是如临大敌。
胡三公端坐主位,九名阅卷官分三组呈品字形排开。
他们面前堆积如山的朱卷,不仅是文章,更是这乱世中无数寒门子弟的命。
争论声,此起彼伏,如同煮沸的开水。
“荒谬!简直荒谬!”
左侧案几旁,一名出身儒学世家的老考官气得胡子乱颤,指着一份卷子痛斥。
“这考生竟提议‘以瓷代铜,重开瓷监,专营海舶互市’!”
“说什么‘泥土烧成金,可抵百万兵’!满纸铜臭,有辱斯文!这种唯利是图的文章,当直接黜落!”
“我不这么看!”
他对面那位曾在户部任职的中年考官立刻反驳,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此子籍贯虽被糊住,但看其对白垩泥的淘洗火候如数家珍,必是饶州鄱阳一带的老窑工出身!”
“如今军费浩繁,若能重振饶州瓷业,通过海路贩往南海诸蕃,那便是源源不断的军饷!”
“此乃富国强兵之策,当列乙等上!”
而在右侧,另一场关于水利的争论更是火药味十足。
“异想天开!”
一名工部出身的考官将一份卷子摔得啪啪作响。
“这人竟想在信江险滩处设立‘水转连磨’之法,想把岸上拉纤的人力绞盘,改成用水轮驱动!”
“说什么‘借水之力,替人拉纤’!”
“哼,想法虽好,但水力无常,极难驯服。万一水流暴涨,水轮转得太快把船拽翻了,谁担得起这个责?”
“非也非也!”
旁边的年轻考官据理力争:“此子并非空谈!他在卷中画了个‘母子轮’的机括图!说是用大轮带小轮,再加个‘制动木刹’来稳住劲道。”
“虽然画得粗糙,但这显然是他在江边常年观察水碓、水磨悟出来的土法子!”
“如今我军逆流运粮,全靠纤夫拉纤。”
“若此法能成,哪怕只能在几处关键险滩省下三成力气,也是大功一件啊!”
争论声越来越大,甚至有两名考官为了那个“母子轮”的图纸争得面红耳赤,险些拍桌子。
一直端坐主位的胡三公,看着这乱哄哄却充满活力的场面,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久违的欣慰。
他没有喝止众人的争吵,而是轻轻拿起那份引发争议的“瓷器”朱卷,指节在案几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笃,笃。”
清脆的声响虽不大,却让争得不可开交的众考官渐渐安静下来,目光齐齐汇聚到了主位上。
胡三公抚摸着那卷面上千篇一律的字,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感慨。
“诸位,这般为了一个匠户、一个狂徒的文章而争得面红耳赤的场景,老夫……有多少年没见过了?”
众考官一怔,面面相觑。
胡三公叹了口气,举起手中的朱卷。
“诸位,你们看。”
“若在往日,我们看到这等熟悉瓷务的文章,第一反应便是去看名字,看看是不是哪家大族的子弟,是不是哪位同僚的请托。”
“可如今,名字糊了,字迹也誊了。”
“我们虽能猜出他多半是饶州人,甚至可能是个卑微的匠户,但我们却不知道他是谁,更不知道他背后站着谁。”
胡三公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
“正因如此,我们才能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情世故,只盯着这文章里的‘货’看!只论这策论能不能富国强兵!”
“看不出他是谁,却看得出他有才。这,才是主公要的真正的公平!”
众考官闻言,皆是心头一震,随即纷纷点头,眼中的神色愈发肃穆。
话音刚落,厚重的门帘被一只带着鹿皮手衣的手猛地掀开。
寒风裹挟着雪沫灌入,屋内的炭火猛地一暗,旋即又腾起更亮的火苗。
刘靖身披黑色貂裘,带着一身风雪寒气大步入内,身后许龟提着两个巨大的食盒,浓郁的参汤香气瞬间冲淡了屋内的墨臭。
“诸位辛苦。”
刘靖示意众人不必行礼,亲自将滚烫的参汤一碗碗端到考官案头。
他随手拿起两份刚刚批阅完的卷子。
左手一份,文采斐然,引经据典。
右手一份,言辞质朴,却针砭时弊。
然而,无论内容如何天差地别,在那层朱砂红字的遮掩下,它们的字迹却是一模一样的方正、呆板、毫无个性。
刘靖的手指轻轻弹了弹那张朱卷,发出一声脆响。
他看着那千篇一律的字迹,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在这层朱砂红字的遮掩下,世家引以为傲的“家学渊源”,那些曾作为他们身份标识的独特笔法、暗号,统统失去了辨识度。
在这里,王家麒麟子和李家放牛娃,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
刘靖看着这一幕,胸中涌起一股激荡之气。
他放下手中的卷子,环视着这群眼神明亮的考官,沉声打破了沉默。
“诸位。”
众考官连忙起身,想要行礼,却被刘靖抬手止住。
“不必多礼。”
刘靖指着那堆积如山的朱卷,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如金石坠地。
“我知道,有人在骂我们离经叛道,有人在笑我们多此一举。”
“但你们看看这些卷子——里面藏着的,不再是哪家的门生故吏,而是真正的脊梁!”
“今日诸位手中的朱笔,每一笔落下去,都不是在判卷,而是在判这乱世的命!”
他端起一碗参汤,对着众人高高举起。
“这碗汤,刘靖敬诸位!请!”
“愿为主公效死!”
众考官心头一热,齐齐举起面前的汤碗,一饮而尽。
屋内的炭火烧得正旺,映照着每个人充满希望的脸庞,仿佛这漫长的寒冬终将过去。
然而,就在这江南的灯火温暖如春之时,千里之外的北方,另一场足以冻结人心的风雪,却正在落下。
越过千山万水,穿过呼啸的寒风。
曹州济阴。
这里是朱温为大唐末代皇帝李柷修筑的“行宫”,实则是一座插翅难飞的死牢。
十七岁的李柷,早已没了当年的天潢贵胄之气。
他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枯坐在昏暗的油灯下。
窗外的北风呜咽,像极了无数冤魂在索命,拍打着窗棂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这座府邸守备森严,连一只鸟飞过都要被射下来。
李柷从早到晚,连如厕都有两双眼睛死死盯着,这种日复一日的钝刀子割肉,让他几近崩溃。
“啪。”
灯花爆裂。
李柷惊得浑身一颤,手中的《左传》跌落在地。
他弯腰去捡,指尖刚触碰到书脊,房门却被人粗暴地撞开。
风雪裹挟着寒意灌入,烛火摇曳欲熄。
两名身披重甲的梁军武士大步迈入。
他们面无表情,手中无刀,却各自捧着一段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的白绫。
李柷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你们……要干什么?”
他颤抖着后退,直到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甲士不语,只是逼近。
沉重的战靴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跳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孤……我已经退位了!江山都给他了!为何还要赶尽杀绝?!”
李柷崩溃大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哪还有半点帝王威仪:“朱温答应过让我活着的!我是济阴王!我是……”
“济阴王,上路吧。”
左边的甲士终于开口,声音像是砂纸磨过铁锈,不带一丝活气:“陛下说了,只有死人,才不会被那些怀念前朝的乱臣贼子惦记。”
“不!朱温老贼!你言而无信!你不得好死!”
李柷绝望嘶吼,抓起案上的砚台狠狠砸去。
砚台砸在甲士的胸甲上,发出一声闷响,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下一瞬,巨大的力量袭来。
一名甲士如捉小鸡般按住李柷的双肩,将他死死钉在墙上。
另一人熟练地抖开白绫,绕过那细嫩的脖颈,在脑后猛地收紧。
“荷……荷……”
咒骂声戛然而止,变成了破风箱般的喘息。
李柷的双脚离地,拼命乱蹬,双手死死抓着脖子上的白绫,指甲崩断,鲜血淋漓。
那双充满怨毒与恐惧的眼睛越瞪越大,眼球凸起,死死盯着北方的夜空,仿佛在向这苍天发出最后的诅咒。
直到最后一点光彩彻底涣散。
尸体不再抽搐。
甲士松手,任由这位大唐最后的皇帝像一摊烂泥般滑落在地。
……
翌日,洛阳宫文思殿。
朱温身着明黄龙袍,高坐于龙椅之上。
此刻,这位杀人如麻的开国皇帝,正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捶胸顿足,痛哭流涕。
“朕待济阴王如亲子,本欲让他安享富贵,谁知天妒英才,竟突染恶疾,暴毙而亡!痛煞朕心!痛煞朕心啊!”
朱温哭得几度昏厥,甚至连头上的通天冠都歪了,显得滑稽而恐怖。
他一边捶胸顿足,一边透过指缝,用那双浑浊而阴狠的眼睛,冷冷地扫视着群臣的反应。
他红着眼,厉声下令。
“传朕旨意,追谥其为‘哀皇帝’,按天子之礼厚葬于济阴!谁敢怠慢,朕诛他九族!”
丹陛之下,群臣跪了一地,山呼万岁,称颂陛下仁德。
然而,在这看似歌功颂德的声浪下,却涌动着令人窒息的暗流。
站在武将一列的刘知俊,低垂着头,死死盯着金砖地面上那冰冷的纹路。
他的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渗出却浑然不觉。
作为大梁的开国功臣,他本该跟着一起痛哭流涕,表表忠心。
可此刻,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四肢百骸中冒出。
他想起了当年还在大唐军中时,曾立誓效忠李家天子。
如今,那个少年天子就像一只蚂蚁一样被捏死了,连尸骨都要被这虚伪的眼泪再羞辱一番。
而他,却要跪在这个弑君者的脚下,高呼万岁。
一股混杂着兔死狐悲的恐惧,在他心中疯狂蔓延。
李柷把江山都让了,尚且活不成。
那他们这些手握重兵、功高盖主的异姓功臣,又能活多久?
刘知俊偷偷抬眼,瞥了一眼龙椅上那个哭得呼天抢地的朱温。
在那张涕泪横流的脸庞下,他分明看到了一双比毒蛇还要阴冷的眼睛。
这大梁的天,怕是容不下活人了。
而在文官队列的末尾,几名大唐旧臣更是面如死灰,浑身颤抖。
他们不敢抬头,生怕眼中的恨意被那龙椅上的暴君察觉。
……
五日后,歙州。
进奏院内,林婉正伏在案前,审阅着最新一期《歙州日报》的样张。
原本定下的头版,是《科举圆满,千名士子入闱》。
“院长!镇抚司急报!”
侍女清荷撞开房门,手里捏着一卷封着火漆的密信,脸色煞白。
林婉接过密报,一目十行。
“啪!”
她猛地将密报拍在桌案上,那双平日里清冷的眸子,此刻却兴奋不已。
“好一个染病暴毙……好一个厚葬济阴!”
林婉冷笑一声,声音里透着股森然的杀气:“朱温老贼,你这是自绝于天下,更是把这天下人心,拱手送到了我家主公面前!”
她霍然起身,大袖一挥,决绝道。
“传令采编司,把原本的头版撤下来!立刻重写!”
“这……那科举的事?”
清荷一愣:“那可是主公最看重的大事……”
“科举做副版!”
林婉走到窗前,推开窗棂,任由冷风吹乱她的发丝。
“头版标题给我用擘窠大字,要墨色浓重!”
“《国殇!朱贼弑君,大唐帝星陨落济阴!》”
她转过身,盯着清荷,一字一顿地教导道。
“清荷,你要记住。单纯的喜事,震动不了人心;单纯的丧事,只会让人绝望。”
“但若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
林婉的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圈,仿佛将整个天下都囊括其中。
“左边是北方修罗场,天子惨死,人命如草芥!”
“右边是歙州桃花源,开科取士,寒门跃龙门。”
“这一主一副,一黑一红,不用咱们多说一个字,天下读书人和百姓自然会明白!”
“哪里是地狱,哪里才是人间乐土!”
清荷虽然听不懂什么“修罗场”、“桃花源”,但看着小姐那副运筹帷幄的模样,只觉得厉害极了,连忙点头如捣蒜。
林婉看了一眼这个一脸茫然的小丫头,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并没有指望一个丫鬟能听懂其中的权谋算计,只是这计策太过精妙,她心中激荡,竟有些不吐不快。
“罢了,跟你说这些做什么。”
林婉自嘲地笑了笑,但眼中的光芒却并未熄灭。
清荷闻言,有些讪讪的说道:“奴虽然笨,但听娘子的定是没错的!那……奴这就去把外面的孔目叫进来?”
“不用,我亲自去。”
林婉整理了一下衣冠,猛地推开内堂的大门,大步迈入外面的进奏院公堂。
公堂内,数十名书吏正在忙碌,校对声、翻书声此起彼伏。
林婉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亮,瞬间压住了所有的嘈杂。
“所有人停笔!本院有令!”
“本期卷首标题,给我用擘窠大字写!”
“《国殇!朱贼弑君,大唐帝星陨落济阴!》”
此言一出,偌大的进奏院公堂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正在埋头校对的十几名书吏手中的笔齐齐停住,就连角落里正在调试雕版的老工匠,手里的刻刀也“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采编司的主事,一位年过五旬的老儒生,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看着那个气势如虹的年轻女子,眼中满是惊恐。
“院主,这……这可是把朱温往死里得罪啊!”
老主事声音发颤:“若是激怒了北边,大军南下……而且,如此直白地骂当朝皇帝是‘贼’,这在礼法上……”
周围的书吏们也纷纷低下头,不敢出声,但眼神中都流露出深深的忧虑。
他们习惯了润色文字,习惯了委婉表达,像这样如同战檄般赤裸裸的咒骂,简直是闻所未闻。
林婉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这群被旧时代规矩束缚住的文人。
“礼法?”
她冷笑一声,一步步走下台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上。
“朱温弑君篡位,杀我大唐天子,他讲过礼法吗?他屠戮忠良,血洗长安,他讲过礼法吗?”
林婉走到老主事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若是连我们手中的笔都不敢骂他是贼,那这天下,还有谁敢说真话?!”
老主事被她那凛冽的气势逼得倒退两步,额头上冷汗涔涔。
林婉不再看他,而是环视四周,声音放缓,亲自向众人阐明这其中的利害。
“诸位,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
“但你们要记住,单纯的喜事,震动不了人心;单纯的丧事,只会让人绝望。”
“但若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
话音落下,角落里的老工匠默默捡起刻刀,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忽然泛起了泪光。
他是从长安逃难来的老手艺人,当年朱温强逼昭宗迁都洛阳,拆毁长安宫室,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他虽侥幸保住了性命,但这双刻了一辈子书的手,却在逃难路上被乱兵踩断过两根指头,至今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
那份痛,就是他对朱温刻骨的恨。
“院主说得对!”
老工匠忽然哑着嗓子吼了一句:“那朱温就是贼!是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