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女婿半个儿

徐温烦躁地揉了揉眉心,目光转向养子。

“知诰,你平日里书读得多,你说说,该如何是好?”

徐知诰闻言,身子微微一颤,似乎被点名有些惶恐。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徐知训,这才吞吞吐吐地开口。

“父亲,孩儿……孩儿也不懂兵法。只是孩儿最近读《左传》,看到一段……说是那个郑庄公,面对他弟弟共叔段的挑衅,并没有直接打,而是……而是……”

他故意卡壳了,眼神迷茫地看向徐知训,仿佛在向大哥求助:“而是……给了他好多封地,让他觉得自己很厉害,然后……然后……”

“吞吞吐吐,成何体统!”

徐知训不耐烦地打断他,一脸鄙夷地斥道:“尽是些酸腐之言!那叫……那叫什么来着?”

“对!那叫‘多行不义必自毙’!那叫‘将欲取之,必固与之’!连这点道理都讲不明白,读的什么破书!”

说到这里,徐知训猛地一愣,原本不耐烦的脸上,突然闪过一道灵光。

“将欲取之……必固与之……”

徐知训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地转过身,一脸邀功地对着徐温喊道。

“父亲!孩儿明白了!二弟这书袋子掉得虽然酸,但这理儿是对的!这不就是‘捧杀’吗?”

“既然咱们没空打刘靖,那就学那郑庄公!给他发糖!给他文书!嘉奖他!承认他的战果!甚至封他个大官!”

“让他以为咱们怕了他,让他骄纵狂妄,去跟周边的钟匡时、卢光稠去狗咬狗!咱们就坐山观虎斗,趁机腾出手来把家里的火给灭了!”

“这就叫——捧杀!”

徐知训说完,还挑衅地看了徐知诰一眼,下巴抬得老高:“二弟,看见没?书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只会死记硬背,只有大哥我,才能把这变成治国安邦的良策!”

徐知诰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恍然大悟的神色,紧接着便是几分自愧不如的苦笑。

他对着徐知训深深一揖,语气诚恳。

“原来如此……小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看到了古人的故事,却不知如何活用。”

“大哥这一语点醒梦中人,将这死书变成了活计。这份决断与眼光,小弟确实不及。”

徐温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先是看了看满脸得色的亲儿子,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唯唯诺诺、把所有功劳都推出去的养子。

他没有拆穿。

“好!”

徐温一拍案几,赞许道:“知训长进了!此计甚妙!就依你所言,发文书,嘉奖刘靖!咱们先把家里的火灭了再说。”

“行了,知训你先去歇着吧,为父还有两句话要嘱咐知诰。”

“是!孩儿告退!”

徐知训昂着头,像只斗胜的公鸡一样走了出去。

签押房的厚重木门合上。

屋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徐温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目光如刀锋般锐利,死死盯着徐知诰。

那种无形的压迫感,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知诰啊。”

“孩儿在。”

徐知诰的身子压得更低了,几乎快要贴到地面。

徐温缓缓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沉,像是带着千钧之力。

“你是个聪明人。”

徐温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但有时候,太聪明了,未必是好事。”

“你大哥性子直,但这徐家的顶梁柱,终究是他。”

徐温的手指在徐知诰的肩膀上用力捏了一下,语气中带着浓浓的警告与敲打。

“这‘辅佐’之道,你要时刻记在心里。该你出的主意,你可以出;不该你领的功,千万别伸手。懂了吗?”

徐知诰浑身一颤,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没有任何辩解,直接跪倒在地,声音惶恐至极。

“父亲教训得是!孩儿……孩儿惶恐!孩儿只是想帮大哥查漏补缺,绝无半点争功之心!孩儿这条命都是父亲给的,孩儿这辈子,只想做大哥身后的一道影子!”

徐温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许久,直到确认这惶恐不是装出来的,才淡淡地挥了挥手。

“起来吧。去吧,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是。”

……

刚一走出签押房的院子,夜风微凉。

徐知训并没有走远,正靠在回廊的柱子上,手里把玩着玉佩,一脸戏谑地看着走出来的徐知诰。

“哟,二弟出来了?”

徐知训走上前,伸出手,像是拍狗一样拍了拍徐知诰的脸颊:“刚才在里面,被父亲训了吧?”

“哼,我就知道。父亲那是嫌你书生气太重,遇事没个决断。”

徐知训凑到他耳边,并没有揭穿什么,而是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恶狠狠地教训道。

“以后有什么稀奇古怪的典故,私底下先报给我。别在父亲面前支支吾吾的,丢我徐家的脸面!”

“你记住了,这淮南的基业,是要靠真刀真枪去拼的,不是靠你那几本破书就能守住的。”

“你啊,天生就是个做幕僚的料。这辈子就老老实实躲在我的影子里,给我查查典故、润色润色文书就行了。至于这决断大事……还得我这个做大哥的来拿主意!听懂了吗?”

徐知诰立刻弯下腰,脸上堆满了卑微的笑容:“大哥教训得是。小弟愚钝,只会死读书,以后定当多向大哥请教。”

“哼!算你识相!”

徐知训冷笑一声,一把推开徐知诰,带着几个家奴扬长而去,嘴里还嘟囔着:“书呆子……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徐知诰被推得踉跄了几步,扶着柱子才站稳。

他低着头,看着徐知训远去的背影,只是轻轻掸了掸被徐知训拍过的肩膀,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漆黑的夜空。

“郑庄公给了共叔段封地,共叔段以为哥哥怕了他,于是日益骄横,最终自取灭亡。”

徐知诰低声念着刚才那个未讲完的故事结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大哥,这书里的道理,有时候……真的能杀人啊。”

他转过身,独自一人走向更加深沉的黑暗中。

杭州,吴越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