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好世侄

如今危家倒了,他又能在第一时间摆好茶局。

这双毒辣的眼睛,在南丰县就是金字招牌。

正因如此,此刻坐在下首的李家、王家等几位家主,虽然平日里也勾心斗角,但真到了这种改朝换代的生死关头,一个个都眼巴巴地盯着赵通,把他当成了救命的主心骨。

他坐在主位的楠木雕花大榻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捻着一串名贵的沉香木念珠,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在烛光下泛着幽光。

“诸位,尝尝这茶。”

赵通端起茶盏,汤色浅绿微黄,“这是今年新到的‘顾渚紫笋’,用的是梅花上的雪水煮的。”

“我特意嘱咐下人,严格遵照陆羽‘茶圣’的《茶经》之法,用竹夹在沸水中环击汤心,量盐花而投,绝不加那些生姜、葱头、橘皮、茱萸、薄荷之类,煮得跟沟渠间弃水一般的俗物乱了茶性。”

“咱们是读书人家,喝茶就得喝个‘雅’字,哪能像外头那些泥腿子,喝个茶跟喝羊汤似的?”

李家家主哪有心思喝茶,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焦急道:“赵兄,都什么时候了还品茶?”

“南城那边的丑事,想必赵兄也有所耳闻吧?那帮乡野村夫,竟绑了朝廷命官去邀功!”

“虽说事儿是办成了,但这吃相……啧啧,未免太难看了些!简直是有辱斯文!此事若传出去,咱们江西士林的脸面何存?”

“脸面?”

赵通轻笑一声,放下茶盏,语气淡然:“乱世之中,脸面是最不值钱的物件。但咱们南丰,乃是礼仪之乡,自然不能行那等兵痞之事。”

他手中的木念珠转得飞快:“刘靖打的是‘吊民伐罪’的旗号,咱们就得给他送一个‘顺天应人’的台阶。”

“不仅要降,还要降得体面,降得风雅。”

“我已经让人去探过口风了。这次领兵来的那个‘病秧子’,虽然是个武将,但看起来文质彬彬,不像那柴根儿一般嗜杀成性。”

“只要不是那等只知道砍人的莽夫,咱们就能跟他盘盘道。”

赵通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写满簪花小楷的礼单,轻轻拍在桌上。

“咱们不绑县令,咱们‘请’县令与我等一同出城,效仿古礼,‘悬印出郭’,以示归顺之诚!”

“这礼单上,某已备好了三千石陈粮——咳,是军粮。但这还不够。”

赵通压低声音,露出一抹老狐狸般的笑容,指了指隔壁的院子:“咱们还得送点雅的。”

“听闻刘使君要在歙州重开科举,正缺读书人。”

“咱们何不将族中那些个读死书读迂了、平日里只会吟风弄月、还要族里养着的旁支子弟,全都举荐去歙州?”

“一来,算是咱们响应号召,给足了刘使君面子,这叫‘投桃报李’;二来,若是这些子弟真考上了,哪怕只是个县丞主簿,那咱们在刘使君那边不就有了耳目和奥援?这叫‘狡兔三窟’。”

“若是考不上,或者死在乱军之中……”

赵通眼中闪过一丝冷漠,语气却依旧温和,“那也是他们为家族尽忠了,省得族里还要费粮食养着这些闲人。诸位以为如何?”

“既保住了名声,又留了后路,还能攀上关系!这才是咱们世家的万全之策啊!”

众家主纷纷抚掌大笑,眼中满是佩服。

乱世之中,流水的节度使,铁打的世家,靠的就是这份见风使舵、把人当筹码的本事。

于是,在南丰县城外三十里的官道上,便出现了这样荒诞而又充满仪式感的一幕:

秋雨绵绵中,县令挂着官印,一脸悲戚地走在最前。

世家家主们穿着蓑衣,满脸堆笑地献上粮草清单。

百姓们缩在路边夹道看戏。

还有几十个被强行塞进几辆破旧牛车的读书人,在萧瑟的秋风中挤作一团,踏上了前往歙州的“赶考”之路。

车厢内,众生百态。

有的年轻后生缩在角落里,听着车轮碾过泥泞的声音,吓得脸色苍白,怀里死死抱着一本《论语》,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

他们不知道前程是锦绣还是深渊,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家族抛弃的弃子,满眼都是对乱世的恐惧与迷茫。

但也有那心思活泛、常年被嫡系打压的旁支庶子,此刻却借着微弱的天光,望着前方。

他们的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股子野草般疯长的野心。

对他们来说,这不是流放。

这是一次能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嫡系踩在脚下的天赐良机!

无论迷茫还是野心,他们都成了家族博弈的筹码,被这辆名为“乱世”的马车,裹挟着冲向了未知的远方。

至此,抚州全境,三县之地,尽入刘靖囊中。

然而。

这股恐慌的涟漪,越传越远,最终搅动了整个东南半壁的风云。

虔州,刺史府。

这股恐慌的涟漪,越传越远,最终搅动了整个东南半壁的风云。

虔州,刺史府。

并没有那种歇斯底里的摔砸声,整个大堂安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答的声响,像是一下下敲在人心头的重锤。

卢光稠站在那幅巨大的江山图前,背影僵硬。

史载此人**“身长七尺,面如冠玉,美须髯”**,年轻时也是这虔州城里一等一的美男子。哪怕如今已年过半百,两鬓染霜,但他往那一站,依旧有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诸侯气度。

只是此刻,这位曾经在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的枭雄,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正死死抓着椅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

“败了……这就败了?”

卢光稠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他转过身,那双曾经锐利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血丝和难以掩饰的惊惶。

“三万大军!那是危家兄弟的全部家底,就算是三万个木头桩子,让他刘靖去砍,砍断了刀也得砍上个把月吧?怎么就让人一把火给烧了个精光?连危二郎都被生擒了!”

卢光稠是真的怕了。

他太清楚自己的斤两,自问实力还不如危全讽。

如今危氏兄弟一死一擒,连信、抚二州那样坚固的地盘都被刘靖像吃豆腐一样吞了下去。

更要命的是,他现在的处境极其尴尬。

为了争夺地盘,他那亲哥哥卢光睦正带着虔州的主力在攻打潮州,跟岭南的刘隐打得如胶似漆,根本抽不出身来回援。

若是刘靖这时候携大胜之威,挥师南下,他拿什么挡?

拿脑袋挡吗?

“使君,使君稍安勿躁。”

一旁的胡床上,坐着一位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文士。此人轻摇羽扇,神情虽凝重,却还算镇定。

正是卢光稠的姑表兄,也是他的首席谋士,谭全播。谭全播虽然身着文士袍,但手掌宽大,指节粗壮,显然也是个练家子,文武双全。

“稍安勿躁?火都烧到眉毛了!刀都架在脖子上了!”

卢光稠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面如土色,抓着扶手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那刘靖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狼!他既然拿了抚州,还能放过我虔州这块肥肉?下一个就是我了啊!”

谭全播沉吟片刻,缓缓道:“使君勿忧。刘靖此番出兵,打的是‘吊民伐罪’和替卢元峰报仇的旗号。”

“危全讽那是自己找死,给了刘靖口实。如今危氏已灭,刘靖若再攻虔州,便是师出无名。以刘靖目前展露出的手段来看,此人极重名声,应该不会贸然行此不义之举。”

“名声?”

“名声?”

卢光稠惨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表兄啊,你糊涂啊!如今这世道,礼乐崩坏,哪天不是你杀我我杀你?”

“拳头大就是硬道理,谁还管什么师出有名无名?万一他刘靖是个不讲究的,不宣而战,直接杀过来,咱们难道就伸着脖子让他砍?”

谭全播眉头紧锁,手中的羽扇停了下来。

他也知道卢光稠说得在理。

乱世之中,寄希望于敌人的道德,那是最愚蠢的行为。

他必须想出一个办法,给刘靖一个“不能打”的理由,或者说,一个台阶。

良久,谭全播的目光忽然落在卢光稠身后那幅并未挂出来的家谱草稿上,眼睛猛地一亮。

“有了!”

“使君,那刘靖不是一直高举汉家大旗,自诩汉室宗亲,要匡扶社稷,效仿昭烈帝刘备吗?”

卢光稠一愣,没好气道:“是又如何?那是他往自己脸上自抬身价,借着死人的名头以此邀名罢了!这年头,姓李的都说自己是李唐宗室,姓刘的都说是汉室后裔。至两汉至今,打着刘家旗号之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得端着这个架子,他得演这出戏!”

谭全播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压低声音道:“使君莫忘了,您祖上是谁?”

“我祖上?”卢光稠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咱们卢家世代居于虔州,往上数也就是个土财主……”

“哎呀!使君糊涂!”

谭全播一拍大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往上数!往上数几百年!咱们是范阳卢氏的旁支,那汉末大儒卢植,便是咱们的老祖宗!”

卢光稠眨了眨眼,一时没转过弯来:“卢植?这我自然知道,那是咱们卢氏的门面……可这跟刘靖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

谭全播兴奋地站起身来,挥舞着羽扇,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那卢植……可是汉昭烈帝刘备的授业恩师啊!”

“他刘靖既然要当汉室忠臣,要学刘皇叔,那咱们就是他先祖恩师的后人!”

“这层关系虽然远了点,大概有八百里那么远,中间隔了几百年……”

“但只要咱们把姿态做足了!咱们是长辈的后人,是有传承的!”

“使君这就备上一份厚礼,以前辈后人的身份,去‘祝贺’他平定叛乱。信中言辞要恳切,要透着一股子亲热劲儿!”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更是欺师灭祖不得!”

“他刘靖只要还想要那张‘仁义’的皮,只要他还想招揽天下的读书人,就绝对不好意思对‘恩师’的后人动刀子!”

卢光稠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能行吗?”

这……这也太荒唐了吧!

如此牵强附会、生拉硬扯地攀亲,简直是厚颜无耻到了极处!

这要是传出去,他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谭全播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使君,成不成无妨,主要是诚意。只要礼物够重,姿态够低,这亲戚……他刘靖捏着鼻子也得认!”

卢光稠咬了咬牙,在这生死存亡之际,脸面算个屁。

只要能保住脑袋,别说卢植,就是认刘备当祖宗也行!

“准了!”

他一脸肉痛地挥手,声音都在发颤:“来人!开库房!”

“把那尊三尺高的波斯红珊瑚树,还有那箱南海合浦的大珍珠,都给我装上!”

“还有,去把我那几幅阎立本的真迹也拿出来!那是我的心头肉啊……罢了罢了,都拿去!”

“去给刘使君……不,给我的‘好世侄’送去!就说世叔卢光稠,遥祝他旗开得胜,匡扶汉室!若是有空,定要来虔州一叙叔侄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