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落在光洁的地上,绽开一朵朵妖艳的梅花。
赵铁无视了周围那些惊恐的目光,径直走到危仔倡面前,单膝跪地。
甲叶碰撞,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禀主公!”
他的声音如雷霆炸响,震得堂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末将已率八百死士,接管临川四门城防!城中一千二百名巡防营士卒,但有不服者……”
赵铁抬起头,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露出一抹嗜血的狞笑,舔了舔嘴角的血迹。
“皆已斩杀!”
“此刻,临川城已尽在主公掌握之中!”
啪嗒。
陈泰手中那串盘得包浆的紫檀念珠,猛地崩断了。
珠子散落一地,滚得到处都是,在死寂的大堂里发出清脆而慌乱的声响。
几位家主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们看着那个依旧在慢条斯理吃橘子的男人。
只觉得突然有些寒冷。
“陈公,这橘子不错,很甜。”
危仔倡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沾染的橘汁,将那方染了淡黄色的罗巾随手扔在案上。
他对着面无人色、浑身僵硬的陈泰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令人捉摸不透的温和。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那点‘薄产’的事了吗?”
陈泰毕竟是混迹官场商场数十年的老江湖,短暂的惊恐过后,他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了心神。
他看了一眼周围全副武装的甲士,又看了看危仔倡,语气虽然客气了几分,但态度依旧强硬。
“二郎,您好手段。”
陈泰冷着脸道:“不过,就算您控制了城防,杀了我们,又能如何?”
“刘靖大军将至,这临川城就像是狂风中的孤舟,随时会翻。”
“我们若是不降,一旦城破,不仅我们要死,全族都要死。”
李元庆也壮着胆子附和:“是啊二郎君!您想让我们陪您一起死?这不可能!”
“刘靖在饶州对士族还算宽厚,只要交钱就能保命。我们犯不着跟您一条道走到黑!”
危仔倡也不恼,他慢悠悠地抛出了诱饵。
“只要诸位助我守住临川,日后这抚州之地,赋税减半,田亩不查,各位的私兵我一个不收,家族利益,我危家愿与诸位共治!如何?”
这是极大的让步,甚至可以说是割地求荣。
但几位家主对视一眼,眼中除了贪婪,更多的是不屑和犹豫。
红口白牙的许诺,谁不会说?
但也得有命去享啊!
“二郎,这条件虽好,但也得有命拿啊。”
陈泰摇了摇头,甚至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袍:“恕老朽直言,这临川城守不住。”
“不如……各奔前程吧。”
说罢,他竟是直接转身,对着其他几位家主使了个眼色:“诸位,时辰不早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既然二郎不想降,咱们也不好勉强,大不了……咱们各凭本事,看看谁能活到最后。”
这就是赤裸裸的决裂了。
危仔倡坐在交椅上,看着这群准备离去的背影,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像是结了一层霜。
“慢着。”
危仔倡突然开口。
“陈公,您真的以为,那一半家产,就能买得回您的命吗?还是说,您觉得那位刘青天,会稀罕您手里那点带血的钱?”
陈泰脚步一顿,皱眉道:“二公子何意?”
危仔倡拍了拍手。
啪!啪!
“带上来。”
侧门的帘子被猛地掀开。
一个左臂缠着厚厚绷带、脖子上还挂着固定木板的汉子,被两名亲卫搀扶着走了出来。
他虽然衣衫整洁,并未受刑,但那张脸却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憔悴与亢奋。
见到此人,陈泰等人的瞳孔猛地一缩。
“危……危固?!”
“你不是……在弋阳死了吗?”
危固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他推开了亲卫的搀扶,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走到大堂中央。
他看着这群衣冠楚楚的老爷,眼中没有敬畏,只有一种看死人的怜悯。
“我是被抓了。”
“我在饶州的牢城营里待了些日子。刘靖没杀我,还给我治伤,甚至让我每天去城里逛……”
“我看不懂他贴在墙上的那些榜文,什么新政,什么律法……那些弯弯绕我也懒得看。但我看懂了一件事。”
危固用那只完好的右手,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他一层层揭开油布,露出一张因为受潮而发皱、边缘已经磨损的日报。
他将其狠狠拍在桌上,纸张虽软,却带着一股子霉味和血腥气。
“饶州那个开质库的刘半城,陈公,您跟他有过生意往来吧?”
陈泰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刘半城在饶州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家里养了几十个恶奴,连官府都要给几分薄面。
“他怎么了?”
陈泰问。
“他死了。”
危固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就因为他家的小儿子,在街上骑马撞伤了一个卖菜的老翁。”
“什么?”
大堂内响起一片惊呼。撞伤个黔首而已,赔点钱就是了,顶天了挨几下脊杖,怎么可能会死?
“你们也觉得不可思议是吧?”
“刘半城也是这么想的。他赔了那老翁一百贯钱,还想让人把这事儿平了。”
“可刘靖不答应!他们直接把刘半城抓进了大牢,说是什么……‘纵子行凶,鱼肉乡里’。”
“然后呢?”
李家主颤声问道。
“然后,他们在菜市口搞了个临众断狱!”
危固深吸口气,缓缓说道:“他们让全城的百姓去指认刘半城的罪行!”
“那些平日里见到刘半城都要磕头的细民,一个个红着眼,把他以前放倍称之息、逼良为娼、打死部曲的旧账全翻出来了!”
“最后,刘靖的人当着全城人的面,宣判刘半城弃市!”
“家产充公,一半赔给苦主,一半入库!”
“刘半城的人头落地的时候,底下的百姓在欢呼!在拍手叫好!”
危固死死盯着陈泰,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就是那位刘使君的手段!他不要你们的钱,他要用你们的命,去立他的威!去收买那万万千千个泥腿子的心!”
“你们手里谁没几条人命官司?谁没放过长生钱?谁没占过民田?”
“投降?你们拿什么投降?把脖子洗干净了送上去给泥腿子泄愤吗?”
轰!
这番话,比之前的任何威胁都更让这群豪族绝望。
因为太真实了。
撞伤个老翁就能引出旧账,就能导致抄家灭族。
这意味着他们引以为傲的门第权柄,在刘靖眼里连个屁都不是。
规则彻底变了。
陈泰拿着榜文的手剧烈颤抖,那张薄薄的纸仿佛有千钧之重。
这一次,没有人再想走了。
那些原本准备回去开城门的家主们,此刻一个个面如死灰,双腿打颤,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他们不怕死,他们怕的是这种没有任何“通融”余地的绝户计!
危仔倡看着这一幕,满意地重新靠回了交椅上,剥开了第二颗乳柑。
“诸位。”
他将一瓣橘子送入口中,含糊不清地说道。
“现在,我们可以重新谈谈了吗?”
“干了!”
陈泰猛地一咬牙,脸上满是狰狞,那是被逼入绝境后的疯狂:“既然他刘靖不给我们活路,那咱们就跟他拼了!想拿我们的脑袋去收买人心?做梦!”
“陈家愿出私兵八百,粮草五万石!誓死守城!”
“李家也干了!我有家丁五百,全是亡命徒,全听二郎君调遣!”
顷刻间,攻守同盟已成。
随着豪族们惶恐离去,那扇沉重的楠木大门缓缓合上。
大堂内,只剩下危仔倡和危固两人。
“二郎。”
危固的声音沙哑粗粝,带着一股子武夫特有的直白:“刚才那些软骨头,怕是靠不住。”
“只要二郎一句话,我现在就带人去把他们全剁了,把家产全抢回来充军资!”
在他脑子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
谁不听话就杀谁,谁敢来犯就砍谁。
危仔倡没有回答。
他依旧坐在那张胡床上,手里捏着那颗才剥了一半的乳柑。
“危固,你不怕吗?”
危仔倡突然问道:“刘靖的手段,你也看见了。”
“怕个鸟!”
危固梗着脖子,狠狠吐了一口唾沫:“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二郎对我有恩,只要二郎不降,我就算是死,也要崩掉刘靖两颗牙!”
危仔倡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容。
“是啊……崩掉他的牙。”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乳柑,凑到眼前。
透过那金黄的表皮,他的眼神逐渐迷离,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起来。
恍惚间,正堂内的血腥味散去了。
他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个深秋。
那一年,大哥危全讽刚刚拿下临川,被朝廷册封为刺史。
那一年,临川的乳柑大丰收,被列为贡品,满城飘香。
年幼的他躲在屏风后面,看着大哥危全讽穿着一身赐绯官袍,意气风发地宴请全城豪族。
大哥那时还是个英姿勃发的青年,正满面红光地给客人们分发乳柑。
他馋极了,偷偷溜出去,从盘子里抓了一个最大的。
大哥发现了他,没有责骂,他亲自剥开那颗乳柑,将最甜的一瓣塞进他嘴里。
“二郎,甜吗?”
“甜!”
“记住了,这叫贡橘。”
“哥打下来的江山,第一口甜的,永远留给你。”
“泥腿子们种了一辈子树,也只配闻个味儿。”
“这就是命,是咱们危家拿命换来的规矩!”
那股甘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那是权力的味道。
二十年过去了。
那种味道,早就刻进了他的骨髓里,成了他活着的全部意义。
“危固。”
危仔倡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从梦呓中醒来:“你还记得二十年前,大哥第一次带我们吃这乳柑的时候吗?”
危固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记得。那时候大帅还说,咱们危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是啊……好日子。”
危仔倡低下头,看着手中这颗金黄的果实,眼中的迷离瞬间消散。
“可现在,有人要把这好日子夺走了。”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狠狠地抠进果肉里,汁水四溅。
“刘靖……他不想让我们吃这口甜的了。”
“他觉得这果子是泥腿子种的,就该分给泥腿子吃。他觉得我们这些吃果子的人,是多余的,是该死的!”
危仔倡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
“他想改了这临川的规矩!他想把我们从胡床上拽下来,踩进泥里,让我们也去闻味儿!”
“凭什么?!”
“这是危家打下来的江山!这是大哥留给我们的果子!”
危仔倡的声音突然哽咽了一下。
“危固,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大哥吗?”
危固浑身一震,低下头不敢说话。
危仔倡惨笑一声,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滴在手中那颗被捏得变形的乳柑上。
“大哥老了。”
“他在信江败了一次,胆子就破了。”
“他想逃,想带着我们像丧家犬一样钻进深山老林里苟活。可刘靖会放过我们吗?不会的!”
“只要他还活着,刘靖就会一直追杀到底,直到把危家的人杀绝、把危家的根刨烂为止!”
危仔倡猛地闭上眼,身体剧烈颤抖。
“所以我必须杀了他。”
“只有他死了,刘靖才会以为危家完了,才会轻敌。”
“只有我拿过这把刀,危家剩下的这点家底,才能拧成一股绳,去跟刘靖拼那一线生机!”
“大哥……别怪二郎狠心。”
他缓缓睁开眼,眼中的泪水已经干涸,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与决绝。
“二郎是为了保住你给的那口甜味儿啊!”
啪!
危仔倡猛地将那颗被捏烂的乳柑摔在地上,鲜黄的汁水溅了一地,像是一滩脓血。
他死死盯着那滩烂泥,仿佛那是刘靖的脸。
“对于刘靖来说,我们不是敌人,我们是痈疽,是必须被铲除的毒瘤。”
“投降是死,逃跑也是死。只要我们还想留住嘴里这口甜味儿,我们就只能跟他拼命!”
危固看着地上那滩烂泥一样的橘子,又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癫狂、满脸泪痕却又杀气腾腾的主公。
他虽然还是不太明白那些关于“皮”和“肉”的弯弯绕,但他看懂了一件事。
二郎疯了。
被这世道逼疯了,被刘靖逼成了恶鬼。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危固缓缓站直了身子,那双眸子里,没有恐惧,没有疑惑,只有平静。
二帅救了他一命,给了他活下去的路。
如今,二郎给了他一个理由,一个去死的理由。
疯了好啊。
危固咧开嘴,那笑容竟比哭还难看,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动容的豪迈。
这世道本来就是疯的,正常人活不下去。
二郎既然要疯,那我就陪二郎去疯!
他猛地单膝跪地,膝盖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只要我危固还站着,哪怕是阎王爷来了,也得先问问我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危仔倡深吸一口气:“去吧。”
“把所有的手段都用上。”
“这一仗,不是为了大哥,是为了我们自己……为了这临川城里,永远只有危家说了算!”
……
两日后。
牛尾儿率领五千先锋,风尘仆仆地抵达临川城下。
五千大军列阵,黑压压一片,旌旗遮天。
牛尾儿骑在高头大马上,看着紧闭的城门和城头上稀疏的守军,心中大定。
“危全讽都死了两三天了,这临川也就是个空壳子。”
“将军!”
一名斥候策马奔回,脸上带着一丝疑虑:“城内似乎有些不对劲。属下等绕城探查,发现城内虽看似平静,但各处坊市的要道上,都有重兵把守的迹象,不像是要投降的样子。”
牛尾儿闻言,眉头一皱,但随即舒展开来,哈哈大笑:“怕什么?定是那危仔倡还没彻底掌控全城,怕他大哥的旧部作乱罢了。”
“正好,这给了咱们机会!”
就在这时,城门方向一阵骚动。
只见百余名甲胄不整的危军士卒,簇拥着一面“危”字旗,仓皇地从北门逃出,口中大喊着“二公子弑主,我等为大帅报仇!”之类的话。
还没等他们跑远,城头箭矢如雨,城内又冲出一队人马,与那百余人厮杀在一起。
牛尾儿在城下看得真切,那百余人很快就被斩杀殆尽。
“看见没?”
牛尾儿指着城下的尸体,对身旁的副将笑道:“城里果然在内讧!这危仔倡怕是快顶不住了,正等着咱们去当救星呢!”
这一出“内乱”的戏码,彻底打消了牛尾儿最后的疑虑。
果不其然,半个时辰后,城门打开一条缝,一骑快马奔出,送来一封降书。
使者跪在马前,言辞恳切:“我家主公危仔倡愿降!城中危全讽死忠已被尽数诛除。”
“但为安抚城中大族之心,请将军只带亲卫入城受降,接管防务。”
“大军暂驻城外,待局势稳定再行入城。”
“此外,我家主公只有一个请求:大军入城后,不可劫掠百姓,不可清算旧账。”
在使者身后,还有几名士兵提着几个血淋淋的包裹。
他们打开包裹,里面赫然是几颗人头。
“这是危全讽死忠将领的人头,我家主公以此为投名状,献给将军!”
牛尾儿接过降书,看都没看那上面密密麻麻的鬼画符,直接甩给了身旁的副将。
“念!看看这狗东西想怎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