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氏族长冷冷一笑:“老夫听说,刘靖在饶州对士族虽然严苛,但只要交了税,便保你家产平安。”
“比起这只喂不饱的疯狗,刘靖……或许是个更好的买家。”
“今晚,老夫府上的后门会留条缝。诸位若是有门路联系上刘靖的人,不妨……去探探口风。”
众族长心领神会,各自散去。
……
抚州城西,一座被重兵把守的别院。
这里曾是危全讽用来金屋藏娇的地方,如今却成了一座特殊的囚所。
高墙深锁,杂草丛生,唯有几株枯黄的梧桐树在秋雨中瑟瑟发抖。
屋内没有火墙,阴冷潮湿。
危仔倡披着一件旧皮裘,正蹲在地上,手里捏着几颗黑白棋子,对着空无一物的地板指指点点,嘴里念念有词:“杀!杀!这大龙断了!断了!”
“二郎,该喝药了。”
一名老仆端着黑乎乎的药汤走了进来,反手轻轻关上了门,并未上闩,而是挂上了一根红绳。
这是他们主仆间的暗号,意为“暂无耳目”。
听到关门声,危仔倡那原本浑浊癫狂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明如水,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随手将棋子扔回罐中,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灰尘,声音沙哑却冷静。
“老黄,外面的动静……怎么这么大?”
老仆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二郎,出大事了。刘靖……打过来了。”
“刘靖?”
危仔倡猛地坐直身子,眼中爆出一团精光,哪还有半点病态:“打到哪儿了?弋阳?还是贵溪?”
“弋阳早丢了。”
老仆苦涩道:“最新的消息,刘靖亲率主力渡过了信江,正在围攻贵溪。大帅……大帅已经下令全军出击,要跟刘靖决战了。”
“全军出击?决战?”
危仔倡喃喃自语,随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发出了一阵凄厉的狂笑:“哈哈哈哈!蠢货!蠢货啊!大哥啊大哥,你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啊!”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北方的天空嘶吼道:“决战?拿什么决战?拿那群只会欺负百姓的兵油子?还是拿那些花架子的水师?”
“他没见过那炮!他没见过啊!”
危仔倡的声音充满了恐惧,仿佛又回到了饶州城破的那一夜。
“那是天雷!是妖法!一炮下去,城墙都塌了,人马俱碎!根本不是人力能挡的!”
“他以为人多就能赢?他以为水师就能挡住?刘靖那厮就是个魔鬼!他敢渡江,那就是早就挖好了坑,等着大哥往里跳呢!”
危仔倡颓然倒回软榻上,大口喘息着,像是一条濒死的鱼。
他太了解那个对手了,那个让他夜夜做噩梦的刘靖,绝不会打无把握之仗。
许久,他才平静下来,眼神重新变得空洞。
“对了……”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声音颤抖地问道:“危固呢?弋阳丢了,危固……怎么样了?”
危固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猛将,对他忠心耿耿。
饶州兵败后,只有危固没有嫌弃他这个败军之将,主动请缨去守弋阳,说是要为他洗刷耻辱。
老仆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哽咽:“危将军……危将军他……战死了。”
“听说……听说他战至最后一刻,身中数箭,仍死战不退。最后……是被刘靖麾下的大将用铁骨朵……活活砸碎了半边身子……”
“死前……死前手里还死死攥着二郎您给他的兵符……”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危仔倡呆呆地看着屋顶,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的白发中。
“傻子……真是个傻子……”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我都这样了,你还替我拼什么命啊……你不该死的,该死的是我这个废物……”
他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汉子。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再无半点光彩,只剩下一片死灰。
“老黄,去把那坛埋在树底下的剑南烧春挖出来。”
老黄面露难色,压低声音劝道:“二郎,这酒味儿要是飘出去,让外面的看守闻见了,怕是又要给大帅报信,说您装疯卖傻……”
“报信?让他们报!”
危仔倡厉声喝道,声音中透着一股绝望的决绝:“都要死了,还怕什么?危家都要没了,谁还在乎我这个疯子喝不喝酒?去拿!”
“我要敬危固一杯!”
“也要……敬这即将覆灭的危家一杯!”
……
抚州城南,一条不起眼的陋巷深处。
这里是贫民窟,也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一间破败的酒肆里,几个浑身酒气的汉子正划拳行令。
角落里,一个身材瘦小的货郎正低头喝着浑浊的浊酒。
他叫“老鼠”,是刘靖麾下镇抚司安插在抚州的一枚暗子。
“听说了吗?使君要征兵了,连五十岁的老头都要抓去当辅兵。”
邻桌的一个汉子压低声音说道。
“嘘!不要命了?”
同伴连忙捂住他的嘴:“现在满大街都是抓探子的,说错一句话就要掉脑袋!”
老鼠不动声色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某种节奏。
突然,酒肆的帘子被掀开,几个身穿黑衣、腰挎横刀的汉子闯了进来。
为首的一人眼神阴鸷,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
“都别动!例行盘查!”
酒肆内瞬间安静下来。那黑衣人走到老鼠面前,冷冷道:“面生得很。过所呢?”
老鼠连忙堆起一脸谄媚的笑,从货郎担里掏出一张被油纸小心包裹的泛黄麻纸递过去:“官爷,小的刚从临川过来,这是上个月刚换的过所。”
黑衣人展开过所,借着昏暗的灯光,逐字核对:“张三,年三十有二,身长五尺三寸,面黄,无须,眉间有小疤……”
黑衣人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子般在老鼠眉间刮过。
老鼠心脏狂跳,强忍着颤抖,指了指自己眉间那道小时候磕出来的浅疤。
“哼,对上了。”
黑衣人合上过所,却并没有立刻还给他,而是突然抓起老鼠的手:“过所没问题,但这双手……”
“卖杂货的?我看你是刘靖的探子吧!这双手,分明是练过刀的!”
老鼠吓得浑身发抖,裤裆瞬间湿了一片,带着哭腔喊道:“冤枉啊官爷!小的这手是挑担子磨出来的啊!官爷饶命,小的上有八十老母……”
黑衣人盯着他那湿透的裤裆,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收回了刀:“滚!一身骚味!”
老鼠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酒肆。
转过两个街角,确认无人跟踪后,他那惊恐的神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冷峻。
他闪身进了一间废弃的土地庙,从神像后的砖缝里掏出一枚蜡丸。
刚才那黑衣人是危全讽新成立的“察事厅子”,这说明危全讽已经开始怀疑内部有鬼。
这个情报必须立刻送出去。
他将蜡丸塞进一只死老鼠的肚子里,然后将死老鼠扔进了庙后的臭水沟。
水沟直通城外的护城河,而在那里,早已有人在接应。
“水浑了,鱼才好摸。”
老鼠喃喃自语,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
信江北岸,刘靖大军营地。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官道早已不成模样,连绵的秋雨将道路化作一片泥泞的沼泽,仿佛是天地间的一道烂疮。
刘靖的大军就在这片泥沼中艰难蠕动。
雨水顺着冰冷的铁甲缝隙渗进去,带走体温,带来刺骨的寒意。
士兵们的脚泡在烂泥里,不少人的草鞋早已磨烂,赤脚踩着尖锐的石子和荆棘,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
“别停下!都别停下!”
一名老卒挥舞着鞭子,大声吆喝着,“停下来脚就要冻僵了!不想得烂脚病的就给老子动起来!”
烂脚病,是这雨季行军最可怕的梦魇。
脚趾溃烂,流脓,最后连路都走不了,只能被扔在路边等死。
为了对抗这该死的湿气,士兵们不得不将发酸的醋布撕下一小条,含在嘴里,或是煮水擦洗身体。
那股酸涩刺鼻的味道,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和汗臭味,构成了这支军队特有的气息。
“一!二!三!起!”
沉闷的号子声在前方响起,打断了队伍的沉闷。
一辆装载着大炮的辎重车陷进了泥坑,半个车轮都被污泥吞噬。
这门巨炮,平日里是攻城拔寨的神器,此刻却成了拖累大军的累赘。
十几名民夫肩膀顶着车辕,脸憋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他们脚下在湿滑的泥地里不断打滑,有人甚至摔倒在泥浆里,又挣扎着爬起来继续顶。
可那炮车就像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真他娘的晦气!”
一名负责押运的校尉急得满头大汗。
他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纹丝不动的炮车,手掌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马鞭。
指尖刚触碰到粗糙的鞭柄,他就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缩回手。
他想起了上次那个因为抽打民夫而被宪兵队拖走的同袍,那三十军棍打完后血肉模糊的屁股,至今还让他头皮发麻。
主公的军法,从来不是摆设。
可当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几乎停滞的车轮时,一股更深的寒意顺着脊梁骨窜了上来。
日落不到,全队皆斩。
那把悬在头顶的鬼头刀,比打在屁股上的军棍可怕一万倍。
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恐惧终于压垮了理智。
校尉咬着牙,双目赤红,猛地一把抽出马鞭,仿佛要将心中的恐慌全部宣泄出去。
“没吃饭吗?给耶耶用力!推不出来,误了时辰,咱们都得掉脑袋!”
“住手!”
一声低喝传来,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校尉回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鞭子“啪嗒”掉在泥里。
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走来。他没有骑马,也没有打伞,只是披着一件粗糙的蓑衣,斗笠压得很低,却遮不住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是刘靖。
这位如今名震江南的刺史,竟然像个普通士卒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里。
刘靖没有理会校尉的惶恐,他二话不说,直接跳进泥坑,溅起一片泥水。
他走到车轮旁,双手抓住满是污泥的辐条,沉腰立马。
“使君?!这使不得啊!”
周围的民夫和士兵惊呼出声,想要上前阻拦。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一方诸侯怎能干这种贱役?
“少废话!”
刘靖回头,目光扫过众人:“这炮是咱们攻城的本钱,也是弟兄们的保命符!别愣着!一起用力!”
他低吼一声,双臂肌肉瞬间贲起,一股恐怖的力量自腰腹爆发。
“起——!”
在那力量的带动下,十几名民夫仿佛被注入了无穷的力量,同时发力。
“嘎吱——轰!”
巨大的炮车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终于轰然冲出了泥潭,重新回到了稍微坚实一点的路面上。
刘靖直起身,胸膛剧烈起伏。
他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却将更多的污泥涂抹在了脸颊和眉骨上。
一名亲卫见状,连忙上前,掏出一块净布,想要为他擦拭脸上的污泥。
“不必!”
刘靖一把推开亲卫的手,任由那黑色的泥浆挂在脸上,顺着下巴滴落。
他转过身,顶着这副狼狈却狰狞的面孔,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气喘吁吁、满身泥泞的民夫和士兵。
火把的映照下,刺史大人的脸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白净,而是和他们一样,混杂着泥水与汗水,充满了粗粝的质感。
这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刘靖,眼中的畏惧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崇拜。
刘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显得格外森然有力:“都看什么?耶耶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陷进泥里也得自己爬出来!”
“难道我是神仙,吹口气就能飞过去?”
一阵哄笑声响起,原本压抑的气氛瞬间消散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