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一名守军校尉鼓起毕生勇气,怒吼着举矛刺来。
刘靖看也不看,手中陌刀自下而上,一个简单无比的斜撩。
那名校尉连人带他手中的长矛,被从中线直接劈成了两半!
滚烫的内脏混着腥臭的鲜血泼洒开来,溅在了后面一名同袍的脸上,那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丢下武器转身就跑。
可他跑得了吗?
刘靖一步踏出,巨大的力量让脚下的石板都微微一沉,陌刀顺势横扫。
一道凄厉的弧光闪过。
挡在他面前的三名持盾守军,连同他们手中的盾牌与兵器,被一刀齐腰斩断!
他们的上半身还在半空中保持着惊恐的表情,下半身却已经颓然跪倒在地,鲜血与内脏流了一地。
这不是战斗,这是碾压,是屠杀!
玄山都的牙兵们紧随其后,他们甚至不需要去主动攻击,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跟在刘靖身后,补上可能存在的漏网之鱼,然后组成一道不可逾越的钢铁防线,将主将的身后和两翼守护得滴水不漏。
危固在乱军之中,亲眼目睹了这如同神魔降世的一幕。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一股刺骨的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冰凉,手脚发麻。
他见过猛将,见过以一敌十的悍卒。
但他从未见过如此不讲道理的怪物!
“顶住!给老子顶住!”
危固声嘶力竭地咆哮,可他的声音,在玄山都牙兵们那狂热的“刺史威武”的战吼声中,在自己部下那惊恐的哀嚎声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苍白无力。
他最精锐的亲卫,被刘靖一刀一个,如同砍瓜切菜般地解决。
他引以为傲的军阵,在刘靖那柄不讲道理的陌刀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
崩溃,在一瞬间发生,并且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然而,弋阳城毕竟不是一马平川的野外。
绝望的溃兵们发疯似的涌入城中错综复杂的街巷,企图利用熟悉的地形苟延残喘,或者找到一线生机。
与此同时,大约两三千名原本驻守在城内各处要地、以及其他三门的守军,闻听北门已破,也纷纷赶来支援,与从城门源源不断涌入的刘靖大军展开了血腥的巷战。
狭窄的街道,限制了玄山都重甲步兵的冲击力。
房屋、墙角、货堆……
任何一个地方都可能成为守军最后的堡垒,射出致命的冷箭。
战斗,一度陷入了胶着状态。
危固身边,仅剩二十余名亲卫,个个浑身浴血,脸上满是恐惧。
“将军!走吧!快走吧!”
其中一人声音发颤,指着远处街巷中那个如同魔神般不断推进、所过之处尸横遍野的身影。
“那刘靖……那刘靖是霸王转世,不可力敌啊!再不走,我们都要死在这里!”
“弋阳……守不住了!彻底守不住了!”
危固死死地攥着剑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何尝不知道?
从刘靖掷出那一枪开始,他就知道,这场仗,败了。
败得彻彻底底,毫无悬念。
可逃出去,又能如何?
回到抚州,面对主公危全讽那张愈发暴戾嗜血的脸?
他毫不怀疑,自己会被当场绑起来,用最残酷的手段零刀碎剐,用来泄愤!
“将军!”
那名亲卫见他犹豫不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他的腿哭喊道。
“将军!胜败乃兵家常事啊!您不能死在这里!”
“只要您还活着,我等便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主公虽暴虐,但如今他麾下已无人可用,您是他仅存的能战之将,他未必会杀您啊!”
“更何况,还有二公子……”
“将军!我们从西门突围吧!刘靖主力尽在北门和东门,西门的攻势最缓,我们定能冲出去!”
西门!
危固眼中闪过一丝剧烈的挣扎,对生的渴望与对危全讽的恐惧,对旧主的承诺与对现实的绝望,在他心中疯狂交战。
最后,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那丝挣扎化为决绝。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边仅剩的数名亲卫和精锐嘶吼。
“传我将令!在城中四处放火!把所有能烧的都给我点了!粮仓、民房,全都点了!”
“制造混乱!我们去西门!”
熊熊大火很快在城中各处燃起,无辜百姓的哭喊声与士兵的厮杀声混杂在一起,浓烟滚滚,遮天蔽日,整座弋阳城仿佛化作了人间炼狱。
混乱,成了危固最好的掩护。
他带着最后的嫡系,一路砍杀那些试图阻拦的散兵游勇,疯狂地冲向西门。
西门的攻势果然如同那名亲卫所说,稀稀拉拉,远不如其他三门猛烈,仿佛只是在佯攻。
负责攻打西城的,正是刘靖麾下大将季仲。
当一名副将看着城内火光冲天,不解地问为何不趁机掩杀时,季仲只是平静地望着危固等人逃窜的方向,淡淡回答道。
“将军不见,此乃穷寇乎?《孙子》有云,‘围师必阙,穷寇勿追’。我等若逼之太甚,彼必死战,徒增伤亡。”
“主公之网早已张开,我等只需在此稍作驱驰,将这群丧家之犬,赶入那真正的绝地便是。”
危固对此一无所知。
他率领残部与西门守军汇合,里应外合,在付出数十人伤亡的代价后,竟真的杀开一条血路,冲开了西城门!
“哈哈哈!天不亡我!天不亡我危固啊!”
当冰冷的夜风吹在脸上,驱散了战场的血腥与燥热,危固回头望着那座已经化为火狱的弋阳城,发出了劫后余生的狂笑。
一行人不敢停留,拼命催动战马,一口气向西跑出二十里,确认身后再无追兵的火把亮起后,危固才勒住战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一名校尉凑上前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喜色:“将军,我们现在去哪?是回抚州向主公请罪吗?”
“回去找死吗?”
危固冷哼一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眼中闪烁着一种自作聪明的算计光芒。
“危全讽性情暴戾,如今更是喜怒无常。我丢了信州门户弋阳,他定然饶不了我。此时回抚州,便是自投罗网,死路一条!”
他顿了顿,冷笑道:“况且,那刘靖用兵诡诈,故意在西门网开一面,岂会没有后手?回抚州的路上,必是杀机四伏,步步陷阱!”
“然则,《孙子》有云,‘实而备之,虚而避之’。刘靖的主力尽在东面,看似天罗地网,实则其西面必然空虚。”
“我等不向东回抚州,反而折向西北,绕道去投彭泽的彭玕!刘靖料定我等必走东路,绝想不到我等会行此险招!”
“此乃灯下黑!是他算计中唯一的疏漏之处!”
此言一出,周围的数百残兵败将眼中顿时重新燃起了希望。
对啊!将军此计甚妙!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所有人都以为我们会向东回援,我们偏偏向西突围!
危固继续添柴加火:“彭玕年初之时驰援饶州,却损兵折将,吾等来投,他必然欣喜若狂,届时荣华富贵,岂能少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死里逃生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在彭玕帐下效力,重整旗鼓,卷土重来的美好光景。
然而,下一刻。
所有人的笑容,都僵硬地凝固在了脸上。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官道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排黑压压的重甲步卒,他们手持长矛大盾,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阵线,如同一堵冰冷的铁墙,彻底封死了他们向西的去路。
在阵前,为首一人,左右两肩各扛着一对硕大无比的金瓜骨朵,正咧着一张大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冲着他们狞笑。
正是柴根儿。
“危固小儿,你柴耶耶我……在此恭候多时了!”
冰冷而戏谑的声音,瞬间吹散了所有人劫后余生的喜悦和最后一丝侥幸。
埋伏!
危固如坠冰窟,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他猛地回头,只见远方的黑暗中,代表着季仲追兵的火把,如同鬼火般不紧不慢地亮了起来,堵住了他们的退路。
前有狼,后有虎。
这才是真正的,天罗地网!
“弟兄们!”
绝望之下,危固反而被激起了最后的凶性,他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猛地抽出腰间佩剑,指向前方那如同铁山一般的柴根儿。
“后退是死!向前,或有一线生机!跟他们拼了!”
“随我冲过去!冲过去,便是荣华富贵!”
“杀——!”
仅剩的数百残兵,在求生欲的驱使下,发出了最后的怒吼,跟随着危固,向着柴根儿的军阵发起了决死冲锋。
两股洪流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然而,只是一接触,危固的脸色就彻底变了。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麾下的士卒,虽是残兵,却也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余生之精锐。
可是在对方的冲击下,他们引以为傲的阵线,瞬间融化、崩溃!
对方的甲士,每一个都悍不畏死,他们沉默地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动作简单,却精准而致命。
他们的劈砍,总能以最刁钻的角度,找到己方士卒甲胄最薄弱的连接处。
他们的格挡,总能用最小的力气,最巧妙地卸掉最大的冲击。
直到这一刻,危固才终于惨然明白,为何彭玕麾下两万大军,会被全歼于吴凤岭。
轻敌冒进中了埋伏,只是表象。
真正的原因,是刘靖麾下这支军队的个体战力、战阵配合,已经远远超出了所有人!
而冲在最前面的柴根儿,更是怪物中的怪物。
他那柄寻常人看一眼都觉得心颤的硕大八棱骨朵,在他手中仿佛没有丝毫重量。
一名危固的亲卫怒吼着举盾相迎,柴根儿看也不看,只是抡圆了膀子,一骨朵便狠狠砸了下去。
“嘭!”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那面厚实的木盾瞬间炸裂成无数碎片!
骨朵余势不减,重重地砸在了那名亲卫的肩膀上。
“咔嚓!”
瘆人的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那名身强力壮的亲卫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半边身子便软塌塌地垮了下去,死得不能再死。
柴根儿狂笑着,手中骨朵舞成一团黑色的旋风,左劈右砸,前挡后磕。
挡在他面前的,无论是人是马,皆被砸得筋骨寸断,血肉模糊。
“贼将休狂!看刀!”
危固目眦欲裂,他知道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当即拍马舞刀,从侧翼直取柴根儿。
他的刀法乃名家所传,精湛无比,此刻全力施为,剑光如练,化作一道银蛇,直刺柴根儿的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