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东风已至

王大匠浑身剧震,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匠人,自古被视为贱役,官身,那是他们祖祖辈辈想都不敢想的荣耀!

他咬碎了牙,仿佛赌上了身家性命,干瘦的胸膛猛地挺起。

“将军宽心!”

他猛地一抱拳,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道:“不用半月!”

“八日!”

“八日之内,小老儿就算不吃不睡,把这条老命搭进去,也必定让首批战船,交付将军!”

甘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疯狂,也带着一丝欣慰。

他要的,就是这股不要命的劲头。

乱世之中,想要成事,无论是为将者,还是为匠者,都必须先变成疯子!

……

一个月后,九月二十八。

秋意已深,肃杀之气笼罩大地。

弋阳城头,危固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城外那片沉寂的敌营。

这一个多月的心理折磨,他已经被逼到了一种濒临崩溃的境地。

整个人的精神就像一根被反复拉扯的弓弦,时而绷紧到极致,时而又在无尽的等待中松弛下去,如今已是脆弱不堪,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断裂。

他早已看穿,刘靖那看似无意义的骚扰,根本不是什么疲敌之策,那只是表象!

其真正的目的,狠毒无比!

那是在用人命当笔,用鲜血为墨,一笔一划地堪画他弋阳城的兵力虚实、箭楼死角!

哪里的箭矢最密集,哪里的滚木最充足,哪个时辰的守军最疲惫,哪个将领的应对最迟缓……

这一切,都被城外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冷酷地记录下来。

他想反制,想变阵,想让刘靖靖画出来的图,变成一张废纸!

半个月前,他曾尝试过。

那夜,他将心腹校尉张莽召至箭楼,下达了第一道变阵指令。

将西门的两队弓弩手与南门的守军轮换。

一个简单的命令,意在打乱刘靖的情报收集。

张莽领命而去,危固则站在箭楼上,静静地等待着。

城墙根的窝棚里,老兵油子王三被都头一脚踹在屁股上,从发霉的草堆里被踢了起来。潮湿阴冷的地气让他浑身骨头都泛着酸痛。

“他娘的!又换防!还让不让人活了!”

王三刚骂出声,就被都头一巴掌扇在后脑勺上。

“少废话!将军的命令!赶紧起来!磨蹭什么!”

王三揉着眼睛,和同伴们骂骂咧咧地开始穿戴甲胄。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霉味和一股绝望的气息。

一个年轻的士兵因为太困,手一滑,头盔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你个小兔崽子,想死啊!”

王三压低声音怒吼,却不是真的生气,而是一种自暴自弃的宣泄:“弄这么大动静,想让城外的兔崽子们知道咱们在换防吗?”

他一边骂,一边故意将自己的长矛在石板上重重一拖,发出一长串刺耳的摩擦声。

周围的士兵有样学样,一时间,搬运箭矢的箱子被重重砸在地上,盾牌互相碰撞,叮当作响。

黑暗中,各种故意的、无意的噪音汇成了一片混乱的交响。

他们不敢公然违抗军令,却用这种方式,无声地宣泄着自己的愤怒和疲惫。

“换!换个屁!”

一个老兵小声嘀咕:“南门和西门有区别吗?不都是等着挨那劳什子‘天雷’?将军这是把咱们当猴耍呢!”

“小声点!”

另一个老兵警惕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都头:“听说前天西门有个火长,就因为手下打盹被罚了,心里憋屈,自己吊死在马厩里了。这节骨眼上,别触霉头。”

议论声很快被压了下去,但那股怨气,却像阴沟里的污水,在黑暗中弥漫开来,无孔不入。

整整一个时辰,这支不足五百人的队伍,才像一群被驱赶的鸭子,歪歪扭扭地完成了换防。

整个过程嘈杂而混乱,恐怕连城外十里的聋子都能听见动静。

张莽回来复命时,脸上带着一丝屈辱的潮红,低声道:“将军,已……已换防完毕。”

危固看着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摆了摆手。

十天前,他又尝试了一次。

这一次,危固想进行一次更大规模的调动,将南门的主力暗中调往北门,虚实互换,为可能的决战做准备。

这一次,命令刚下,张莽的脸上便没了血色。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颤:“将军,不可啊!”

“为何不可?”危固的声音冰冷如铁。

“将军,弟兄们……弟兄们已经一个月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白天要防着投石车,夜里要防着那该死的‘天雷’和佯攻,一听到鼓声就得跳起来。”

“这根弦绷得太紧,会断的!再这么大范围地折腾下去,不等刘靖攻城,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危固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军令如山!你是第一天当兵吗?”

张莽抬起头,这个跟随他多年的汉子,眼中竟满是哀求,仿佛在替全城的士卒求情。

“将军,您还记得前日西城吊死的那个火长李四吗?”

“一个畏罪自尽的懦夫,提他作甚!”

危固厉声喝道。

“他不是懦夫!”

张莽咬了咬牙,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悲愤:“他手下那个兵,刚从乡下征来的,才十七岁!”

“那些老兵欺他尚且年幼,连着守了三天夜,实在熬不住了才靠着墙睡过去!被巡查的军法官抓了个正着!”

“李四心疼他,说自己管教不严,替他领了那二十军棍!”

“那又如何?军法无情!”

“可这不是重点!”

张莽几乎是在哭喊:“重点是,他觉得没盼头了!他跟我说,这么守下去,看不到头!”

“每天听着那‘天雷’响,不知是死是活,与其窝窝囊囊地死,还不如自己给自己一个痛快!”

“将军,李四不是被那二十军棍打死的,他是被这看不到头的日子,给活活逼死的!”

一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危固的心上。

他死死地攥住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没有感觉到一丝疼痛。

他明白,这支军队,已经不是他的了。

参差不齐的军队,互不熟悉的将领,或许不少人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可在这折磨之下,已然满身戾气。

他的命令,在传达到最底层时,已经被怨气、疲惫和阳奉阴违层层消解,变得毫无意义。

他,动不了这盘棋。

彻底锁死了他危固变阵的可能,将他引以为傲的坚城,变成了一座他自己也无法挪动的囚笼!

既然无法改变,那就只能赌!

他猛地转身,通红的双眼死死地钉在城防图上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南门!

那里地势相对平缓,但因为直面刘靖大营的侧翼,一直被认为是防守的重点,可刘靖一个多月来,却从未在此处用过一次兵,仿佛遗忘了这里。

“声东击西!越是平静的地方,越是暗藏杀机!他真正想打的,一定是这里!”

危固的脑中,一个疯狂的念头成型。

他要将计就计,在北门设下一个天罗地网!

他面对着因恐惧而脸色发白的张莽,发出了近乎咆哮的命令。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即刻起,将城中一半的滚木礌石,所有库存的火油,还有三千最精锐的预备队,都给我秘密调往南门瓮城之内!”

张莽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迎上危固那双疯狂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危固看穿了他的犹豫,脸上浮现出一丝残忍的冷笑。

“我知道,他们会抱怨,会拖延,会阳奉阴违!”

“你告诉他们!”

危固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暴戾:“这一次,没有借口!所有人,即刻动身!”

“一炷香之内,我要在北门点验人头!迟到一刻者,其将校,斩!”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直指张莽的咽喉。

“告诉他们,我危固的刀,还杀的动人!”

“现在,立刻,去!”

张莽浑身一颤,冰冷的剑锋让他瞬间清醒。

他再不敢有半分迟疑,连滚带爬地冲出了箭楼。

他知道,将军疯了。

但一个疯了的将军,比一个疲惫的将军,要可怕得多。

……

同一片夜空下,刘靖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