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慈不掌兵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因为声音有多响,而是因为这个频率!

李彪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还没来得及下令,只见那名传令兵已经点燃了那支火箭,对准高空,射了出去!

一支燃烧的火矢,拖着明亮的尾焰,在夜空中标定出一个清晰无比的坐标。

“撤!全军速撤!不要恋战!快撤!!”

李彪再无半分贪功之心,发出了近乎歇斯底里的咆哮。

就在此时,远处的大地,开始隐隐传来震颤之声。

“轰隆隆……”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是滚滚的闷雷。

正在沿岸巡逻的袁袭,率领着三百“玄山都”牙兵,如同一股黑色的旋风,朝着信号的方向狂奔而来!

“放箭!”

看到河中的混战,袁袭当机立断,在飞驰的马背上发出怒吼。

三百名骑兵在颠簸的马背上摘弓搭箭,一片密集的箭雨朝着那些纠缠在驳船周围的走舸战船覆盖而去。

“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声音不断响起,不少正在攀爬或是在船上厮杀的危氏水卒猝不及防,中箭栽倒,惨叫着跌入水中。

“骑兵!是刘靖的骑兵!”

“撤!快撤!”

李彪见状,毫不恋战,立刻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两艘粮船被点燃,冒出滚滚浓烟,守军也死伤惨重。

他可不想跟这帮精锐骑兵在岸上硬碰硬。

危氏水师的士卒们如潮水般退去,迅速跳回自己的战船,划动船桨,朝着下游飞快遁去。

“哈哈哈!刘靖的旱鸭子们,有本事来水里追爷爷啊!”

“爷爷们下次再来抢你们的粮食!”

嚣张的嘲笑声顺着风,清晰地传到岸上每一个骑兵营将士的耳中。

袁袭脸色铁青,座下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不耐的嘶鸣。

他看着那些在江面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河道拐弯处的敌船,只能死死地攥住手中的马鞭。

江风猎猎,吹不散空气中那股血腥味和焦糊味混杂在一起的刺鼻气息。

岸边,伤兵的呻吟声、军官的呵斥声此起彼伏。

袁袭面沉如水,看着那两艘仍在冒着黑烟、已经烧成空壳的驳船,眼神冰冷。

他的目光扫过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卒,最终,在一个角落里,停了下来。

赵铁牛没有去包扎伤口。

他浑身浴血,甲胄上满是刀砍斧凿的痕迹,一条胳膊软软地垂着,显然已经断了。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江滩上,背对着所有人,一动不动,死死地盯着那两艘被烧毁的粮船。

袁袭缓缓走了过去,身后的亲卫想要上前,被他用一个手势制止了。

“将军……”

赵铁牛听到了脚步声,他回头,声音中满是嘶哑。

“末将护粮不力,致使军资被毁,袍泽战死三十七人……”

“末将,有罪!”

说完,他猛地俯下身,将额头重重地磕在满是碎石的滩涂上。

砰!

一声闷响,鲜血瞬间从他的额角流了下来。

“末将万死,难辞其咎!”

“请将军,按军法处置!”

袁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赵铁牛抬起头,满是血污的脸上,双眼赤红,泪水混合着血水和泥沙滚滚而下。

“将军……您不知道,我这条命,是主公给的。”

“两年前,我还是个流民,带着我那快饿死的老爹,在山里苟活!”

“是刺史!刺史给了地,给了粮,才让我们家活了下来。”

“我爹临死前,抓着我的手,让我一定要参军,他说,咱们庄稼汉没啥能耐,主公给了咱活路,咱就得把这条命还给主公!”

“守着主公的家业,就像守着自家的祖坟一样!”

他伸出那只完好的手,指着江面上那两艘烧焦的船骸,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自责。

“可我……我把主公的家业给弄丢了!我没脸去见我爹,更没脸去见主公!”

“将军,杀了我吧!用我的头,去给死去的弟兄们一个交代!”

他说完,再次重重叩首,长跪不起。

袁袭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敲在赵铁牛的心上。

“抬起头来。”

赵铁牛浑身一颤,没有动。

“我让你,抬起头来!”

袁袭的声音陡然严厉!

赵铁牛这才颤抖着,慢慢抬起了头,看着面前年轻的有些过分的将军。

袁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

“你以二百对战数倍于己的精锐水师,血战不退,直至援军赶到。”

“你保住了八艘粮船,保住了你麾下一百六十多名弟兄的性命。”

“这,是功!”

赵铁牛愣住了。

“至于那两艘。”

”袁袭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是我巡防不力,未能提前探知敌踪。要论罪,我袁袭,当为首罪!”

“主公治军,赏功,罚罪,从不含糊。”

“你的功,我会亲自为你上报。”

“我的罪,我也会亲自向主公请罚。”

他蹲下身,直视着赵铁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爹让你报答主公,不是让你用磕头的方式去死。”

“是让你活着,用你手中的刀,去杀更多的敌人,护更多的粮草,让更多像你家一样的人能吃上饱饭,能挺直腰杆做人!”

“主公要的,是能为他打胜仗的活人,不是跪在地上求死的懦夫!”

“你,听明白了吗?!”

赵铁牛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将军,看着他那双眼睛,那颗被自责和愧疚填满的心,仿佛被一道惊雷劈开!

是啊……主公要的,是活人!

是能打胜仗的活人!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他心底涌起,瞬间冲散了所有的软弱。

“末将……末将明白了!”

赵铁牛猛地挺直了腰杆,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袁袭站起身,恢复了那份统帅的冷漠与威严。

“明白,就给老子滚去医治!然后把此战每一个阵亡弟兄的名字,都给我一笔一划地记下来!”

“等伤好了,带着你的兵,把今天丢的场子,十倍、百倍地从敌人身上找回来!”

“喏!”

赵铁牛用尽全力应了一声,在同袍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两艘烧焦的船骸,眼神中再无半分自责,只剩下刻骨的仇恨!

袁袭的目光看着面前的江水,一股无力感,在他胸中盘旋了数息,便迅速被一股怒火所取代。

水上,我不如你。

但只要你的船还靠着岸,只要你的人还要踏上陆地,只要这条江还在我大军的控制范围之内……

你,就得死!

“来人!”

袁袭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杀意:“取舆图来!将所有熟悉信江水文地理的斥候、向导,全部给本将叫来!”

片刻之后,一张巨大的羊皮舆图在江边的草地上铺开。

袁袭单膝跪地,目光如鹰,在那张舆图上寸寸扫过。

他的手指,沿着信江曲折的水道,缓缓移动。

“这帮水耗子,来时逆流而上,必然贴着水缓之处走;去时顺流而下,求的是速,必走主航道。”

“他们尝到了甜头,胆子会越来越大。下一次,他们会来得更深,抢得更多。”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了信江中游一处河道急剧收窄的地方。

那里,两岸是陡峭的悬崖,地势险要,图上只标注了三个小字。

鹰嘴崖。

“此处,河道宽度不足三十丈,水流湍急,行船至此,必然减速,且无法快速转向。”

袁袭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抬起头,看向身旁一名负责军械的校尉。

“我军所携的重型床弩,最远射程是多少?”

那校尉一愣,随即答道:“回将军,足有一百五十步!足以贯穿三层甲!”

袁袭点了点头,眼神中的杀意已再无掩饰。

主公临行前曾授予他“便宜行事”之权,凡涉及剿杀敌军袭扰部队,可先斩后奏,并有权调动三都以下的兵力及器械。

他不再犹豫。

“传我将令。”

“从各都抽调十二架重型床弩,于明日天亮前,秘密运抵鹰嘴崖南北两岸,构筑伪装阵地。”

“我要让这帮水耗子知道。”

“这信江,不是他们能随意来去的地方。”

……

鹰嘴崖。

此处河道骤然收窄,两岸是陡峭的悬崖,水流湍急,是行船的必经险地。

当李彪率领的袭扰船队再次满载而归,耀武扬威地准备通过此地时,异变陡生!

“放!”

随着岸边林中一声怒吼,悬崖两侧突然竖起十余架早已用枝叶伪装好的重型床弩!

“咻!咻!咻!”

碗口粗的巨型弩箭,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呼啸,猛然射出!

“不好!有埋伏!”

李彪肝胆俱裂,但他并未只顾着自己逃命。

在疯狂嘶吼着让船队散开的同时,他一把抓过身边一个舵手,用刀架在他脖子上,双目赤红地吼道:“所有船只,贴着南岸走!用那两艘被射穿的破船,给老子挡住北面的射角!快!”

在他的指挥下,几艘反应快的走舸立刻以那两艘正在沉没的友军船只为掩护,惊险地擦着南侧悬崖的阴影逃出生天。

虽然依旧损失惨重,但至少保住了大半的船只。

李彪回头看了一眼那两艘被当做盾牌、彻底被后续弩箭射成刺猬的船,眼中没有半分不忍,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怨毒。

尽管如此,类似的袭扰仍在信江各处不断上演。

帅帐之内,气氛依旧凝重如铁。

庄三儿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碗乱跳。

“主公!鹰嘴崖那一仗虽然痛快,可这帮水耗子学精了,再也不走险地!还是没法根除!再这么下去,弟兄们都要憋屈死了!这仗打得太窝囊了!

袁袭也沉声道:“主公,这几日累计折损粟米近千石,另有盐、绢等重要军资被焚毁。”

“不过,鹰嘴崖一战,我军也缴获敌船两艘,虽已破损,但其船身所用之桐油、榫卯结构,皆可为我军船坞所用。”

“另斩获敌军首级三十七颗,皆已按军律记录在册,以待后续叙功。但危氏水师行踪飘忽,我军虽能小挫其锋,却始终无法伤其根本。”

“长此以往,粮道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