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因为声音有多响,而是因为这个频率!
李彪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还没来得及下令,只见那名传令兵已经点燃了那支火箭,对准高空,射了出去!
一支燃烧的火矢,拖着明亮的尾焰,在夜空中标定出一个清晰无比的坐标。
“撤!全军速撤!不要恋战!快撤!!”
李彪再无半分贪功之心,发出了近乎歇斯底里的咆哮。
就在此时,远处的大地,开始隐隐传来震颤之声。
“轰隆隆……”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是滚滚的闷雷。
正在沿岸巡逻的袁袭,率领着三百“玄山都”牙兵,如同一股黑色的旋风,朝着信号的方向狂奔而来!
“放箭!”
看到河中的混战,袁袭当机立断,在飞驰的马背上发出怒吼。
三百名骑兵在颠簸的马背上摘弓搭箭,一片密集的箭雨朝着那些纠缠在驳船周围的走舸战船覆盖而去。
“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声音不断响起,不少正在攀爬或是在船上厮杀的危氏水卒猝不及防,中箭栽倒,惨叫着跌入水中。
“骑兵!是刘靖的骑兵!”
“撤!快撤!”
李彪见状,毫不恋战,立刻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两艘粮船被点燃,冒出滚滚浓烟,守军也死伤惨重。
他可不想跟这帮精锐骑兵在岸上硬碰硬。
危氏水师的士卒们如潮水般退去,迅速跳回自己的战船,划动船桨,朝着下游飞快遁去。
“哈哈哈!刘靖的旱鸭子们,有本事来水里追爷爷啊!”
“爷爷们下次再来抢你们的粮食!”
嚣张的嘲笑声顺着风,清晰地传到岸上每一个骑兵营将士的耳中。
袁袭脸色铁青,座下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不耐的嘶鸣。
他看着那些在江面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河道拐弯处的敌船,只能死死地攥住手中的马鞭。
江风猎猎,吹不散空气中那股血腥味和焦糊味混杂在一起的刺鼻气息。
岸边,伤兵的呻吟声、军官的呵斥声此起彼伏。
袁袭面沉如水,看着那两艘仍在冒着黑烟、已经烧成空壳的驳船,眼神冰冷。
他的目光扫过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卒,最终,在一个角落里,停了下来。
赵铁牛没有去包扎伤口。
他浑身浴血,甲胄上满是刀砍斧凿的痕迹,一条胳膊软软地垂着,显然已经断了。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江滩上,背对着所有人,一动不动,死死地盯着那两艘被烧毁的粮船。
袁袭缓缓走了过去,身后的亲卫想要上前,被他用一个手势制止了。
“将军……”
赵铁牛听到了脚步声,他回头,声音中满是嘶哑。
“末将护粮不力,致使军资被毁,袍泽战死三十七人……”
“末将,有罪!”
说完,他猛地俯下身,将额头重重地磕在满是碎石的滩涂上。
砰!
一声闷响,鲜血瞬间从他的额角流了下来。
“末将万死,难辞其咎!”
“请将军,按军法处置!”
袁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赵铁牛抬起头,满是血污的脸上,双眼赤红,泪水混合着血水和泥沙滚滚而下。
“将军……您不知道,我这条命,是主公给的。”
“两年前,我还是个流民,带着我那快饿死的老爹,在山里苟活!”
“是刺史!刺史给了地,给了粮,才让我们家活了下来。”
“我爹临死前,抓着我的手,让我一定要参军,他说,咱们庄稼汉没啥能耐,主公给了咱活路,咱就得把这条命还给主公!”
“守着主公的家业,就像守着自家的祖坟一样!”
他伸出那只完好的手,指着江面上那两艘烧焦的船骸,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自责。
“可我……我把主公的家业给弄丢了!我没脸去见我爹,更没脸去见主公!”
“将军,杀了我吧!用我的头,去给死去的弟兄们一个交代!”
他说完,再次重重叩首,长跪不起。
袁袭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敲在赵铁牛的心上。
“抬起头来。”
赵铁牛浑身一颤,没有动。
“我让你,抬起头来!”
袁袭的声音陡然严厉!
赵铁牛这才颤抖着,慢慢抬起了头,看着面前年轻的有些过分的将军。
袁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
“你以二百对战数倍于己的精锐水师,血战不退,直至援军赶到。”
“你保住了八艘粮船,保住了你麾下一百六十多名弟兄的性命。”
“这,是功!”
赵铁牛愣住了。
“至于那两艘。”
”袁袭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是我巡防不力,未能提前探知敌踪。要论罪,我袁袭,当为首罪!”
“主公治军,赏功,罚罪,从不含糊。”
“你的功,我会亲自为你上报。”
“我的罪,我也会亲自向主公请罚。”
他蹲下身,直视着赵铁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爹让你报答主公,不是让你用磕头的方式去死。”
“是让你活着,用你手中的刀,去杀更多的敌人,护更多的粮草,让更多像你家一样的人能吃上饱饭,能挺直腰杆做人!”
“主公要的,是能为他打胜仗的活人,不是跪在地上求死的懦夫!”
“你,听明白了吗?!”
赵铁牛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将军,看着他那双眼睛,那颗被自责和愧疚填满的心,仿佛被一道惊雷劈开!
是啊……主公要的,是活人!
是能打胜仗的活人!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他心底涌起,瞬间冲散了所有的软弱。
“末将……末将明白了!”
赵铁牛猛地挺直了腰杆,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袁袭站起身,恢复了那份统帅的冷漠与威严。
“明白,就给老子滚去医治!然后把此战每一个阵亡弟兄的名字,都给我一笔一划地记下来!”
“等伤好了,带着你的兵,把今天丢的场子,十倍、百倍地从敌人身上找回来!”
“喏!”
赵铁牛用尽全力应了一声,在同袍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两艘烧焦的船骸,眼神中再无半分自责,只剩下刻骨的仇恨!
袁袭的目光看着面前的江水,一股无力感,在他胸中盘旋了数息,便迅速被一股怒火所取代。
水上,我不如你。
但只要你的船还靠着岸,只要你的人还要踏上陆地,只要这条江还在我大军的控制范围之内……
你,就得死!
“来人!”
袁袭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杀意:“取舆图来!将所有熟悉信江水文地理的斥候、向导,全部给本将叫来!”
片刻之后,一张巨大的羊皮舆图在江边的草地上铺开。
袁袭单膝跪地,目光如鹰,在那张舆图上寸寸扫过。
他的手指,沿着信江曲折的水道,缓缓移动。
“这帮水耗子,来时逆流而上,必然贴着水缓之处走;去时顺流而下,求的是速,必走主航道。”
“他们尝到了甜头,胆子会越来越大。下一次,他们会来得更深,抢得更多。”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了信江中游一处河道急剧收窄的地方。
那里,两岸是陡峭的悬崖,地势险要,图上只标注了三个小字。
鹰嘴崖。
“此处,河道宽度不足三十丈,水流湍急,行船至此,必然减速,且无法快速转向。”
袁袭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抬起头,看向身旁一名负责军械的校尉。
“我军所携的重型床弩,最远射程是多少?”
那校尉一愣,随即答道:“回将军,足有一百五十步!足以贯穿三层甲!”
袁袭点了点头,眼神中的杀意已再无掩饰。
主公临行前曾授予他“便宜行事”之权,凡涉及剿杀敌军袭扰部队,可先斩后奏,并有权调动三都以下的兵力及器械。
他不再犹豫。
“传我将令。”
“从各都抽调十二架重型床弩,于明日天亮前,秘密运抵鹰嘴崖南北两岸,构筑伪装阵地。”
“我要让这帮水耗子知道。”
“这信江,不是他们能随意来去的地方。”
……
鹰嘴崖。
此处河道骤然收窄,两岸是陡峭的悬崖,水流湍急,是行船的必经险地。
当李彪率领的袭扰船队再次满载而归,耀武扬威地准备通过此地时,异变陡生!
“放!”
随着岸边林中一声怒吼,悬崖两侧突然竖起十余架早已用枝叶伪装好的重型床弩!
“咻!咻!咻!”
碗口粗的巨型弩箭,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呼啸,猛然射出!
“不好!有埋伏!”
李彪肝胆俱裂,但他并未只顾着自己逃命。
在疯狂嘶吼着让船队散开的同时,他一把抓过身边一个舵手,用刀架在他脖子上,双目赤红地吼道:“所有船只,贴着南岸走!用那两艘被射穿的破船,给老子挡住北面的射角!快!”
在他的指挥下,几艘反应快的走舸立刻以那两艘正在沉没的友军船只为掩护,惊险地擦着南侧悬崖的阴影逃出生天。
虽然依旧损失惨重,但至少保住了大半的船只。
李彪回头看了一眼那两艘被当做盾牌、彻底被后续弩箭射成刺猬的船,眼中没有半分不忍,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怨毒。
尽管如此,类似的袭扰仍在信江各处不断上演。
帅帐之内,气氛依旧凝重如铁。
庄三儿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碗乱跳。
“主公!鹰嘴崖那一仗虽然痛快,可这帮水耗子学精了,再也不走险地!还是没法根除!再这么下去,弟兄们都要憋屈死了!这仗打得太窝囊了!
袁袭也沉声道:“主公,这几日累计折损粟米近千石,另有盐、绢等重要军资被焚毁。”
“不过,鹰嘴崖一战,我军也缴获敌船两艘,虽已破损,但其船身所用之桐油、榫卯结构,皆可为我军船坞所用。”
“另斩获敌军首级三十七颗,皆已按军律记录在册,以待后续叙功。但危氏水师行踪飘忽,我军虽能小挫其锋,却始终无法伤其根本。”
“长此以往,粮道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