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将断言,不出三月,无需我等出击,他自己便要军心浮动,粮草不济,到那时,只能夹着尾巴滚回饶州去!”
这番条理清晰、丝丝入扣的分析,如同一剂强心针,让箭楼内所有的将校都彻底放下了心。
他们脸上的担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见证敌人自我毁灭的兴奋与期待。
信心,随之膨胀到了极点。
只有那名谨慎的校尉,依旧是一脸郑重,他再次硬着头皮上前:“将军,刘靖此人用兵,最善出奇。彭玕两万精锐,一日之内便全军覆没,几乎未有还手之力。此等人物,绝不可等闲视之。骄兵必败,将军,还需谨慎为上。”
“够了!”
这次,危固终于动了怒。他猛地一挥手,打断了校尉的话,眼中寒光一闪:“你的谨慎是好事,但过了头,就是动摇军心!彭玕之败,在于轻敌冒进,孤军深入,被刘靖抓住了野战的机会。而今我等据城而守,地利在我,人和在我,岂可同日而语?”
危固踱到垛口前,背着手,任由冰冷的夜风吹拂着自己的脸颊,注视着远处黑暗中那片沉默的敌营。
弋阳,不容有失。
这是他的立身之本,也是他为主家洗刷耻辱的唯一希望。
良久,他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威严。
“传令下去,各部轮换歇息,但甲不离身,刀不离手!城头巡逻哨探加倍,尤其是对着信江水门的方向,给我死死盯住!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违令者,斩!”
“喏!”
众将轰然应诺,心中那最后一丝疑虑也随着这道严苛的军令烟消云散。
是夜。
宵禁的梆子声早已停歇,弋阳县内万籁俱寂。
在官府的严令之下,家家户户都熄了灯火,连一丝光亮都不敢透出。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夜的更夫提着灯笼,脚步匆匆,偶尔几声被惊动的犬吠,也很快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城头的守军,也因两场“大胜”而略有松懈。
虽然军令严苛,但人的精力终究有限。
除了当值的巡逻队还在强打精神来回走动,大部分靠着墙垛休息的士兵都抵不住困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瞌睡,手中的长矛也斜搭在一旁。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平静得让人窒息。
突然!
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在毫无征兆的夜幕下猛然炸开!
那声音并非来自天空,不是闷雷滚滚,而是来自地平线的尽头,来自南门方向!
整个弋阳县城都为之剧烈一颤!
城墙上,碎石和尘土簌簌落下,仿佛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的地震。
无数在睡梦中的百姓被瞬间惊醒,紧接着,便是孩童的哭喊和妇人惊恐的尖叫,此起彼伏,汇成一片混乱的声海。
城墙上,一名靠着墙垛打盹的士兵被这剧烈的震动惊得脚下一个不稳,身体失去平衡,惨叫声刚出喉咙,便直接从数丈高的墙垛上翻了下去,被黑暗瞬间吞噬。
“敌袭!敌袭!”
凄厉的铜锣声终于划破了死寂的夜空,伴随着守城军官嘶哑的吼叫,将所有沉睡的、迷糊的守军彻底唤醒。
危固几乎是在巨响传来的同一时间,就从床榻上一跃而起。
他连外袍都来不及穿,胡乱披上甲胄,甚至来不及扣紧,提着佩刀就疯了一般冲上城头。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巨响!”
他一把抓住一名吓得面无人色、几乎瘫软在地的校尉,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暴怒,厉声喝问。
那校尉牙齿打着颤,指着南门方向,声音都在发抖,几乎不成语调:“将,将军……是,是南门……是刘靖的妖法!天雷!是天雷啊!”
天雷!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危固的心上。
他一把推开挡路的校尉,带着亲兵,不顾一切地冲向南门箭楼。
他冲上箭楼,扶着栏杆,迫不及待地向外望去。
只见外瓮城的夯土墙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数尺深、丈许宽的巨大坑洞!
黑洞洞的豁口边缘,是翻卷出来的焦黑泥土和碎石,正冒着袅袅的青烟。碎裂的石块和泥土溅得到处都是,甚至有几块飞溅到了内城的墙根下。
然而,也仅此而已。
那厚达三丈的、混合了糯米汁的特制夯土墙,在承受了这恐怖绝伦的一击之后,虽然外层受损严重,但主体结构依然稳固,并未被击穿!
危固先是后怕,随即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狂喜。
他成功了!他真的防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张狂。
“看到了吗!你们都看到了吗!这就是本将的铜墙铁壁!他刘靖的‘天雷’,不过如此!不过如此而已!”
周遭的将校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胜利”所感染,脸上纷纷露出劫后余生的喜悦和振奋。
然而,危固的笑声还未落下。
轰!!!
又是一声几乎同样巨大的轰鸣,这一次,是从遥远的西门方向传来!
大地的震颤再一次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脚下。
全城的守军,连同城内的百姓,都被这忽东忽西、神出鬼没的攻击彻底搞懵了。
南门的警报还未解除,西门的锣声又起,士兵们如同没头的苍蝇,在军官的呵斥下疲于奔命,混乱在城墙上蔓延开来。
危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僵硬在了脸上。
他终于明白了刘靖的意图。
这个该死的混蛋,他不是要攻城。
他只是要让所有人都睡不成觉!
“将军,我们现在怎么办?”
一名副将焦急地问道,他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惶恐。
危固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磨出来的:“传令全军!不许慌乱!各自守好自己的防区!这是敌人的疲兵之计!他打他的,我们守我们的!”
命令被迅速地传达下去。
但恐惧,却无法被命令禁止。
待众将领命退去,各自奔赴防区,箭楼之上,只剩下危固和他寥寥几名亲卫。
他独自一人立于箭楼最深沉的阴影中,感受着城墙的微微震颤,听着远处传来的混乱声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缓缓地从贴身的甲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用上好青铜铸造,刻着一个篆体“倡”字的兵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