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香头燃尽,青烟散去。
“鸣金!”
“当!当!当!”
清脆急促的鸣金声响起,还在瓮城之下苦苦支撑、浴血奋战的“火炽军”士卒,如闻天籁,如蒙大赦。
他们立刻在各自军官的嘶吼指挥下,互相交替掩护,如同退潮的潮水般,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撤了下来。
军主病秧子,那个平日里看起来文弱不堪、仿佛风一吹就会倒的男人,此刻浑身浴血,宛如从血池中捞出。
他身上的宝铠被劈开了数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露出了里面同样被划破的厚实衬甲。
他没有立刻后退,反而在鸣金声中发疯似的冲回瓮城门口,从堆积如山的尸体堆里,硬生生拖出两名尚有气息的袍泽,一手一个,如同提着两个稻草包,硬生生扛在肩上,走在撤退队伍的最后。
他的一双眼睛血红,死死地盯着城头,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仿佛要将那座城池的模样,连同每一个守军的面孔,都深深地刻进自己的骨头里。
城墙上的危固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心中涌起一阵抑制不住的狂喜。
自己的“坚城之策”果然有效!
刘靖军攻势虽猛,却连外瓮城的城门都未能撼动分毫!
但他没有笑出声,反而眉头紧锁。
他身旁的将领们则已按捺不住,纷纷开口恭维,认为刘靖是畏惧于弋阳的坚城,初战受挫,锐气已失,不敢再战。
“不对劲……”
危固摆手制止了众人的吹捧,低声自语。他死死盯着下方虽然狼狈不堪、但撤退时阵型不乱、甚至还有余力抢救伤员的刘靖军,眼中闪过一丝浓重的疑虑。
“刘靖此人,用兵诡诈,绝非鲁莽之辈。只攻一炷香便仓皇退兵……这绝不是攻城的章法。他到底在图谋什么?”
一股莫名的不安,如同毒蛇般悄然涌上心头。
他立刻对副将下令:“传令下去,全军不得有丝毫懈怠!今夜巡逻的士卒加倍,尤其是西门和北门方向!我倒要看看,他刘靖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然而,在刘靖的中军高台上,气氛却紧张而有序,与城头的混乱嘲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里没有喧哗,只有压抑的喘息声、低沉的汇报声,以及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高台中央,并非只有一张沙盘,而是被清晰地分成了三个区域。
从战场上撤下来的低级军官和幸存的斥候,并不会直接冲到刘靖面前,而是根据他们手臂上绑的不同颜色的布条,被亲卫迅速引导至不同的区域。
手臂上绑着红布条的,负责向一名专职的参军文吏,汇报敌军箭矢、滚石、檑木、火油等守城器械的使用情况和消耗程度。
绑着黄布条的,则向另一名文吏汇报敌军床弩、投石机等重型军械的准确位置和发射的间隔。
而绑着黑布条的,则负责汇报敌军兵力的调动路线、将领旗号的方位等动态讯息。
每一条用鲜血换来的讯息,都由专门的文吏用炭笔迅速记录在廉价的麻纸上,再由一名总览全局的参军校尉,快步走到中央那巨大的沙盘和舆图前,将代表着不同讯息的各色小旗,精准无误地插在相应的位置上。
那座原本在众人眼中充满未知与凶险的弋阳坚城,在刘靖的眼中,正被这套高效得近乎冷酷的讯息收集之法,一点一点地剥去坚硬的外壳,露出其内里所有的构造、脉络与弱点。
“禀报!南门东侧第三座箭楼,查明有重型床弩三架!其两次齐射之间,约够我军精锐步卒推进五十步!”
“禀报!敌军第一波箭雨覆盖范围,最远可至三百二十步,其后渐稀!”
“禀报!瓮城之内确有伏兵,约一个都的兵力!观其甲胄,皆为皮扎甲,手持长枪,应是危氏嫡系精锐!”
“禀报!城头滚石储备充足!西侧城墙垛口后,可见大量火油坛!”
一条条血淋淋的讯息,被迅速地标注在巨大的沙盘和舆图之上,让那座城池的防卫力量,变得清晰可见。
山坡下的伤兵营里,哀嚎声此起彼伏,与高台上的冷静肃穆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十九岁的“火炽军”新兵王二蛋,正哆嗦着一双手,帮同乡包扎手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还不住地回荡着城头滚石砸碎同伍战友头颅时的那声闷响。
“二蛋哥……咱们……咱们这是为啥啊?”
那名年轻的同乡疼得龇牙咧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化不开的迷茫。
“就这么冲上去一小会儿,就死了那么多人……”
王二蛋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他也不懂。
他只知道,冲上去,然后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
就在这时,一股浓郁得让人直吞口水的肉香飘了过来。
一名伙夫推着一个巨大的木桶,扯着嗓子高声喊道:“刺史大人有令!凡今日攻城者,无论伤残,皆赏肉汤一碗,干饼三个!阵亡的弟兄,抚恤加倍,家里的老人孩子,由刺史府养着!”
王二蛋看着自己碗里那块肥得流油、炖得烂熟的猪肉,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一边流着眼泪,一边狼吞虎咽的袍泽,心中忽然有些明白了。
他不懂什么叫“探虚实”,但他知道,在这里,把命交出去,主公是认账的。
流了血,就能吃上平日里过年都吃不着的肉;若是死了,家里人就有了一条活路。
就在他埋头大口喝汤时,一名身穿青色吏袍、手持竹简和炭笔的文吏走到了他身边,声音清晰,不带一丝感情:“姓名,所属部队,籍贯。”
王二蛋愣愣地回答:“王二蛋,火炽军第三都,绩溪县人士。”
那文吏飞快地在竹简上记录着,然后抬头道:“此战奋勇,记小功一次,赏钱五十文,随下月军饷一同发放。”
“同伍阵亡的赵大牛,抚恤文书已在草拟,三日之内便有信使快马送往其家中,并由绩溪县衙专人负责其父母妻儿的安顿事宜。你可放心。”
说完,那文吏便转身走向下一个伤兵,重复着同样的问话和记录。
王二蛋捧着温热的肉汤,看着那文吏一丝不苟的背影,心中受到的震撼,远比那碗肉汤来得更加猛烈。
他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在这里,他们这些大头兵的每一滴血,都被算得清清楚楚,落到了实处。
这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言语,都更能让他安心。
……
高台之上,看着那些被抬下来、哀嚎不止的“火炽军”士卒,季仲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眼角依旧忍不住剧烈地抽搐。
他走到刘靖身侧,声音沙哑地开口:“主公,此战虽探得城中虚实,然士气……恐有折损。兵者,气也。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如此驱使,弟兄们心中,难免会生出怨气。”
刘靖的目光终于从那插满了各色小旗的沙盘上移开,落在他身上,眼神平静无波:“一时之气,可鼓不可泄,这个道理我懂。但季将军,你要明白,我军的根基,不在于一时的士气高低,而在于他们所有人都清楚,为何而战。”
“他们知道,打下这江西之地,他们就能分到田地;他们知道,他们的妻儿老小,能在我治下安稳度日,不必再受豪强欺压。所以,他们信我。”
“他们会明白,今日流的这些血,是为了明日总攻之时,能少流十倍的血。这点怨气,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仗就能彻底消解。但一份错漏百出的城防图,却会让我们全军覆没在这坚城之下。”
刘靖说完,目光转向另一侧早已摩拳擦掌、按捺不住的庄三儿。
“庄三儿。”
“末将在!”
庄三儿立刻上前一步,他那双铜铃般的大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刘靖的声音依旧平淡如初:“今夜子时,你率军用同样的方法,‘试探’一次西门。”
庄三儿脸上的兴奋之色瞬间凝固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远处伤兵营里那些伤亡惨重的“火炽军”士卒,喉咙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干涩的声音,瓮声瓮气地问道:“主公……也是……一炷香?”
“也是一炷香。”
刘靖不带任何感情地点了点头。
庄三儿的拳头猛然攥紧,指节捏得发白。
他不像季仲那样懂得那么多谋略大道理,他只知道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弟兄们去白白送死,比拿刀子割他的肉还难受。
但他没有质疑,没有争辩,只是用一种近乎嘶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领命!”
说完,他猛然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待庄三儿走后,一直沉默不语的袁袭才轻声开口问道:“主公,白日已于南门探明其守备之法,为何还要在夜间再攻西门?若是为了迷惑敌军,使其疲于奔命,似乎……有些得不偿失。”
刘靖嘴边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迷惑?不,我不是要迷惑他,我是要让他‘安心’。”
袁袭一愣,显然没有跟上刘靖的思路。
刘靖伸出手指,在沙盘上南门和西门的位置分别点了点,解释道:“白日攻南,夜间攻西,会让守将得出一个结论:我刘靖攻势虽猛,却章法散乱,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完全是在徒劳地消耗兵力。”
“他会因此而更加坚信自己的‘坚城之策’是正确的,从而变得更加傲慢和懈怠。”
“更重要的是。”
刘靖的眼中闪过一丝狐狸般的狡黠:“我要看看,他从南门抽调兵力增援西门,需要多久。我还要看看,夜间他的兵力调动,与白日有何不同。”
“我要用这两次看似毫无关联的试探,画出他整座城池的兵力流转图!”
“然后,在他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最意想不到的时辰,给他最致命的一击。”
……
而在数百里之外的鄱阳湖畔,一座被重兵把守的秘密船坞之内,却是灯火彻夜通明,人声鼎沸。
赤着上身、浑身肌肉虬结如同铁块的甘宁,正双目赤红地对着一张巨大的图纸咆哮:“快!再快一点!所有人都给老子动起来!龙骨的接口处,必须用三重卯榫加固!主公说了,这船不仅要跑得快,更要能撞!”
“老子要开着它,把危全讽水师那些破船,全给撞成一堆碎木片!”
数百名从各处搜罗来的顶尖工匠,在震天的号子声中,正围绕着一具已经初具雏形、远比寻常走舸战船更为庞大、更为狰狞的船体骨架挥汗如雨。
时间,是他们唯一的敌人。